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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九楨替她理了理云鬢碎發,動作輕柔又小心。
晏映雙眼一熱,好似有淚在打轉,就趕緊把頭垂下來了,看著被子上的花團錦簇,她拼命眨眼,想要把淚意都壓下去,眼前卻越來越模糊。
先生待她真好。
可晏映有些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兩人之間橫亙的溝壑。
她的親人把他害得那么慘,而他又親手殺了她的祖父,和那么多無辜的晏家人。
身體里流淌的血是阻礙,她既不知道先生心里如何想她,是不是一邊糾結著血海深仇一邊無法舍她而去,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重新看待先生。
她真不害怕嗎?
起碼有幾次,先生眼中迸發的冷意,對如今的她而言,都像是克制不住的殺意。
她再不喜晏氏族人,終究無法割舍掉這層身份,縱使另起門戶,縱使逐出族譜,亦是不可更改的血緣。
晏映無法抉擇,于是只能逃避。
可是真當她將那句話問出來后,晏映才發覺之前失憶的自己究竟有多殘忍,她把所有糾結和痛苦都留給了他,而她無憂無慮心安理得地做著先生的心尖肉。
從前是迫不得已的,現在卻只是因為她自私。
“你餓了嗎?”謝九楨忽然問。
晏映點了點頭,沒有看他。
謝九楨起身走了出去,晏映聽到關門聲,才終于控制不住哭出聲來,又怕那人再回來,不停地用袖子擦拭決堤的眼淚。
門吱呀開了,哭聲戛然而止,晏映抬頭去看,卻發現不是謝九楨。
是碧落和清月。
不知為什么,晏映似乎松了一口氣。
“小姐!你終于醒了!嚇死奴婢了!”碧落最先跑過來,蹲到床前看著她,眼睛都不舍得眨。
清月卻看到晏映眼睛紅紅的,知道她哭過,有些欲言又止。
“你們知道父親現在在哪嗎?”
晏映趁著謝九楨不在,想要趕緊弄清現在的狀況,不知不覺間,她對他已經有了一絲防備。
清月道:“大人把老爺安排在前院了,只是……誰都不能進去,老爺也不能出來。”
那就是被軟禁了。
晏映心頭一堵,莫名驚慌起來。想起那日他在攬月軒門外偷聽到的話,先生的聲音冷漠無情,威脅的意味不言自明,若不是她中途打斷,后面還不知會發生什么樣的事。
碧落卻好像不知道這其中危險,握著晏映的手道:“小姐,你睡了好久,把我和清月都嚇壞了,那日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小姐怎么突然暈倒了?”
“那日?”晏映皺了皺眉,“我睡了多久了?”
碧落答:“兩天兩夜。”
說完,又補了一句:“大人這兩日衣不解帶地守在這里,寸步不離。”
晏映一怔,才恍然明白先生為何看起來那么憔悴。
她不知是什么滋味,心里酸澀又發苦,晏映擔心父親,掀開被子想要下去,謝九楨卻已經回來了,下人上了豐富的飯菜,他方才出去果真是去準備吃食了,晏映看不出先生除了疲倦之外還有別的什么,便壓下擔憂,走到飯桌前坐了下去。
“吃吧。”謝九楨不動筷,只是看著她。
晏映被那道灼熱的目光盯得有些無所適從,她低頭用飯,想著該怎么不讓先生起疑心,問出父親的所在之處,沒想到他自己開口了。
謝九楨將她臉上的頭發撩到耳后,輕道:“你父親這兩日進京了,就在府上,若你想他,可以去看看他。”
晏映急忙抬頭:“真的嗎?”
謝九楨眼中閃過一抹郁色。
“快吃吧。”
晏映繼續扒飯,忍不住松了一口氣,聽先生的語氣,好像并沒有對他父親如何,那之前就都是她胡思亂想了。
吃完飯,下人將桌子上的殘羹冷炙撤了下去,晏映一問才知已經是三更天了,現在這個時間去看父親顯然不合適,她去耳房沐浴更衣,將自己藏在浴桶里不想出去。
因為哭了一場,眼角總覺得有些火辣辣的。
先生不可能沒看出她哭過,卻沒有多問一個字。
洗著洗著,她突然聽到耳房的那邊發出“砰”地一聲,然后門便被撞開,晏映一下子從水中出來,尚來不及驚慌叫喊,就看到先生幽暗的眼眸,還有臉上一閃而過的恐懼。
他闖進來,身形甚至有些踉蹌。
他說過自己功夫很好的,連鳴玉都不是他的對手,而這樣的失誤,顯然不該發生在他身上。
看到晏映安然坐在浴桶里,他眼中的懼色才散去,慢慢的,神情歸于平靜,謝九楨走到她跟前蹲下,手把著浴桶邊緣,先閉了閉眼,又睜開,嘴角扯開一抹笑,聲音里卻帶著一絲顫抖:“水涼了,出來吧。”
晏映抱著身子,臉上有水珠滾落,一片春意媚色,卻誰也沒有任何旖念,她看著先生,喃喃問道:“先生剛才……是怕我逃走嗎?”
謝九楨眸光微顫。
他起身,不顧弄濕自己的衣裳,將晏映從浴桶里抱出來,水色瀲滟,一片氤氳霧氣,晏映摟著他脖子,把頭埋在他肩膀上,想說的話最終還是埋在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