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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月下有道落寞倩影,青絲垂下,白衣寬袖凹顯腰身,謝九楨放下燈盞,眸中深色幽幽。
女子忽然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他佇立在那兒,眼中一亮,快步走了過來,在快要相碰時,謝九楨讓開身子,動作干凈利落,臉上仍是沒有任何神色。
他好似不知道姚妙蓮的用意,彎了彎身:“太后半夜召見,所為何事?”
既然沒見著皇帝,他已經(jīng)知道那多半是個借口了。
姚妙蓮見他閃開,眼中幾分錯愕,可又一想,自己什么都不說便行此舉,怕是將他嚇到了,遂整了整臉色,柔情脈脈地看著他:“亦清,你可還記得當初的那些日子?”
“先帝還是太子,你為太子伴讀,我們一起在翠松堂聽先生講經(jīng),我只是小小女侍,有幸跟隨服侍太子,那段日子是最無憂無慮的時光,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像個滿懷心事的少女,眼中含笑,說起舊日光景臉上都是喜色,暗示中帶著期待,盈盈望著對面的人。
可謝九楨始終垂著頭,不曾把她的神色放在眼里。
姚妙蓮眼眸一顫:“亦清,你是不是怪我,當初選擇了先帝而不是你?”
她上前一步,手快要抓到他,謝九楨卻向后退,看在姚妙蓮眼里,像極了因心中不忿而導致的疏離,不忿的話,是不是證明他心中還有她?
“亦清,你若心有不甘,現(xiàn)在也為時不晚,先帝已經(jīng)故去,徹兒還小,如今是我姚妙蓮獨攬大權(quán),你為當朝太傅,整個大胤都攥在我們兩個手中,就算我們做什么,又有誰敢指摘呢!”
姚妙蓮大聲說道,眼中滿是狂妄,再也沒有方才的純真爛漫。
謝九楨本是垂著頭,忽然抬眸,眸中被霜色侵染,好像能一瞬間將人看破,姚妙蓮一怔,被他的眼神嚇到,向后退了一步。
“太后娘娘似乎對臣有些誤會。”
“誤會?”姚妙蓮瞇了瞇眼。
“臣從未對娘娘有過任何企圖。”謝九楨直起身,深邃的眼眸里不見任何波瀾,仿佛在說一件跟他毫不相關(guān)的事。
姚妙蓮臉色有些難看:“當初,你對我那么好……若不是求而不得,你為何答應娶了跟我長得那么像的晏氏女?”
“難道,不是娘娘下的懿旨嗎?”謝九楨竟然笑了笑。
“你可以拒絕。”
“臣為何要拒絕。”
姚妙蓮一怔,似乎不敢相信他會這么無情,心中一急,她道:“亦清,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只是……知道陪不了你,所以才將她放在你身邊,做個念想,可我現(xiàn)在改變主意了——”
“魏王殿下今日在昭陽殿留了許久,臣可以問問,殿下同娘娘都說了什么嗎?”
姚妙蓮臉色一僵,所有的話都已經(jīng)說不出口。
謝九楨不再多言:“臣告退。”
他問完問題之后不求回答,轉(zhuǎn)身便走,如此干凈決然的舉動讓姚妙蓮措手不及,所有旖念都消失不見,她忽然開始恐慌。
昭陽殿一定有他的眼線。
而他不求答案,是因為心中已有答案,莫非昭陽殿的一舉一動都被他握在掌中嗎?
她固然喜歡他,但她也懷疑他,防備他,忌憚他。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都像是暗示與威脅,做到這么高的位子,他求什么呢?他安于現(xiàn)狀嗎?他有更大的野心嗎?
姚妙蓮愣住了,甚至連讓他站住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謝九楨出宮后,在馬車上睡了一會兒,星沉問他是否要回府,他說不回,于是就一直等到了早朝。
早朝散去他才回府,本想在攬月軒小憩一會兒,沒想到腳還是不自覺地邁向棲月閣的方向。
一看到晏映,滿身的疲憊便襲來,他好像才終于可以卸下所有心防安心睡一覺兒。
但晏映似乎不太高興,情緒一直不高,午后去攬月軒讀書,她也一直悶悶不樂,謝九楨第一次覺得頭疼,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夜他太過放肆了,才惹了她不開心。
本打算睡前問一問,鳴玉卻來敲門,謝九楨一聽說秋娘又鬧起來,便什么都不顧了,連衣裳都忘了披,就匆匆趕去望月閣。
晏映從沒見過先生如此失態(tài)過,他一直都鎮(zhèn)定自若,遇事從不慌亂。那秋娘究竟什么人,她也突然開始好奇起來。
晏映披上狐裘,又拿了一件先生的厚氅,跟著去了望月閣。
她曾聽府上下人說過,秋娘得了失心瘋,是個瘋癲的女人,她想象中,該是披頭散發(fā)衣衫不整臟兮兮的模樣,可到了望月閣,她見著秋娘真容,卻被驚艷得說不出話來。
她從來沒見過這么美的女人,眼波若秋水,紅唇皓齒,梳著一絲不茍的髻兒,穿著顏色鮮亮的衣裙,如雪夜里綻放的紅芍藥一般,艷麗得讓人挪不開眼。
即便她眼角已有細紋。
她去的時候,秋娘正用力推開謝九楨,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手上拿了一把剪刀,對著自己的脖子。
她哭著也是美的,只是遲遲下不去手,晏映仿佛能看懂她的眼神,那大抵是怕疼吧。
她昂著頭,眸中含淚,悲切地望著上面,好像能看到很遠,嘴上哀聲唱著:
“車遙遙兮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
君安游兮西入秦,愿為影兮隨君身。
君在陰兮影不見,君依光兮妾所愿。”
歌聲凄婉哀怨,晏映竟然覺得鼻中酸澀,心里微微泛疼。
她一遍一遍唱著,不肯將剪刀放下,下人們不敢上前去奪,連謝九楨都無法近身,他只能低聲勸著:“把剪刀放下。”
那聲音有些疲倦和無奈,這樣的場景他也許見過很多次了吧,可秋娘依舊沒理他,自顧自地唱著,晏映抿了抿唇,走上前去,向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