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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嘶啞的女聲帶了些許的笑意:“金督主當真是聰明人。”
顧照鴻也走到了他身邊,沉聲道:“岳姑娘,如今金督主已然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必將還你一個公道,你實在不必再造殺孽。”
“是嗎?”
岳思思舉著一盞燭燈從陰影處踏了出來,弓著腰把靈位上的蠟燭一個一個都點燃了,祠堂里瞬間亮如白晝,她整個人也暴露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個瘦削的女人,她白衣素縞,兩頰瘦到凹陷,再無溫柔清秀面容,反之,已是半脫相,眼神也是冷冽死寂。
顧照鴻只覺得不對,但具體哪里不對他又說不上來,這岳思思應當是不會武功的,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汗毛豎立,暗暗打了十二分的警惕。
岳思思點完蠟燭,手里的燭燈卻沒放下,這時眾人能看到劉在薄了——他被破布堵住口舌,嚴嚴實實地綁在祠堂中央,靈位座前的一把椅子上。
“民女斗膽一問,”岳思思站到劉在薄身后,手里拿著那盞燭燈,邊時不時微微傾斜,將那滾燙的燭淚滴在劉在薄臉上、頭上、肩頸上,惹來他被堵住嘴的悶哼,邊漫不經心問,“不知金督主和顧少俠知道了民女怎樣的故事呢?”
金子晚道:“劉在薄為得三十兩赴京趕考路費,不惜殺女賣給田家配陰婚,又為了滅口給你下毒,所作所為實在陰毒,你若一腔恨意,也是應該。”他頓了下,又說,“但殺劉府上下三十九口,實屬過頭。”
岳思思半仰起頭,她形銷骨立,下頜骨明顯到仿佛一把刀:“看來九萬里屬實厲害。”
“只是我一事不明,”金子晚盯著她,“你既與那花娘關系匪淺,又怎忍心殺了她來頂替你?”
“我不曾殺她!”
岳思思厲聲道,聲音尖利難聽,隨后又放低音量,怔怔:“但花娘,委實因我而死。”
她那雙因瘦弱而越發大的眼睛里似蒙上了一層茫茫霧氣:“我與花娘,識于城外破廟。彼時我從疊角村一路打零工過來,想在破廟里過一夜;她原本是揚雨城流樺樓的歌妓,因染了病被趕出來,一路賣唱行至此,也想在破廟里過一夜。”
“我當時又怎知這畜生不如的劉在薄所在何方呢?”岳思思又微微傾斜了手中燭臺,將燭淚滴在他的臉上,“只是隨處漂泊,想活著。我想著不如先在桃落府里安頓下來,再慢慢考慮今后。”
“今后我便與花娘相依為命,我打些零工,她賣唱,還有那些乞兒,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才感覺自己是活著的,是真的從地下爬出來了。”
“可世上怎會有如此巧的事?”
她俯身,湊近劉在薄的臉側,聲音輕柔起來:“偏偏你來了,大盛朝六十八府,偏偏你被分到這桃落府來做知府,帶著你的如花美眷,還有你兩歲的兒子和一歲的女兒。”
“這便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不認,不行。”
***
兩個月前桃落府
岳思思出門打零工前,看到花娘跪坐在破廟里一個能透進來日光的窗戶下,正對著她妝奩上的鏡子細細地描眉。因為染上風月病,她的臉色不甚好,但此刻在日光下,卻顯得她皮膚素凈,連細小絨毛都看得清楚,她頭上斜插的那支珠釵上的翠玉也顯得成色越發圓潤。
岳思思笑著搖搖頭:“你呀,飯都快吃不上了,怎還記得每日梳妝,又給誰看呢?還有你那寶貝釵子,也不怕被人搶了去。”
花娘聞言莞爾一笑,把妝奩合上,對她招了招手,岳思思便走過去,被她笑著拉在身邊坐下,伸手把發髻上那只珠釵摘下來,放在手上指給岳思思看:“這是我最心愛的珠釵,我得了病被流樺樓趕出來,從小撿我回去的阿嬤對我也有幾分情誼,便允我十兩銀子,我沒有要,只帶了這珠釵和妝奩走。”
她將那支釵子翻了個個兒,上面拙劣地刻著花紋:“這珠釵呢,原是我一個恩客贈予我的。你看,這洞簫是他,這朵牡丹是我,是他親手為我刻的,還傷了他的手指。”她的神情里滿是懷念,還有幾分女兒家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