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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正盯住緊閉的門,坐在地上許久,還是默默離開。
唐允回到臥室,把蘇綺裝首飾的盒子倒空,一通慌亂地翻找,果然看到另一枚漩渦耳釘,和他剛拿到的那只配成一對。
那瞬間心里的感覺難以形容,他猜測心臟一定在流血,原來在愛情中受傷會這樣痛,甚至一句話都講不出口,腦袋里難下決策。
原地呆愣許久,又默默把每一對耳飾歸位,放得比原來還整齊,隨后蓋上盒子,好像這樣就可以給自己洗腦:無事發生。
他徹底失去困意,坐在那一動不動,心跳好像都在逐漸歸零,阿正還在等他下決策。
唐允提起電話,打給阿正,“明天為七叔訂返港機票。”
日本已經找不到那位雇主了。
阿正問:“那阿嫂……”
“阿正。”唐允語氣低沉,“別逼我。”
阿正忍不住咒罵,隨后發現對方已經收線。
整夜,唐允坐在臥室窗前,看維港夜色退卻,看天空放青、環衛返工、太陽如常升起。
腦袋里渾渾噩噩,他想蘇綺是否在安眠,她一定睡得安心,她已經預定贏家。
又想打給唐太,問她一句沙門瞿曇最后有沒有被叁位魔女誘惑成功,可時間太晚,他不能打攪阿媽睡覺。
他想好多,一夜把自己一生都重看過,預感今天將會有重要變故發生,不知在他們注冊登記之前還是之后——差別太大,不怪他為此糾結。
一開始糾結,隨后不知幾點鐘變得釋然。
他捫心自問:這是她想要的圓滿結果嗎?
如果是,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全。
確定這一點后,他驟然起身,緩解過去頭腦短暫的黑暗與眩暈后,決定給她留下點什么。
他干凈的身家都已經交付給她,不必掛心,他想留下僅僅有關他們兩個這段情的東西。
坐在書房桌前對空白紙張猶豫許久,遲遲未能落筆,唐允自知除簽署自己名字以外,他字跡實在是丑。又不知該寫什么,行不通,此條作廢。
隨后從柜子里翻出他曾經用過的呼機,不如給她留言,又想到蘇綺并沒有呼機,依舊作廢。
最后找到一支錄音筆,不知道沉默多久,沉默好久,他才講出一句話,僅僅一句留給她。講出口之后就心安,他不自覺露出笑容,錄音筆放在她梳妝臺的正中央。
隨后從容走進衣帽間,穿她為他選好的那身西裝,下樓開車,到廟街接蘇綺,一起前往婚姻登記處。
她盯他穿著,語氣輕快,“誰講不鐘意白襯衫?”
他偏愛黑襯衫,黑社會做派。
唐允挑起嘴角,“我趁你不在家偷偷試過,發現穿白衫一樣有型,靚過Leslie。”
蘇綺當他講大話,搖頭扮嫌棄,還低聲念“好餓”。
唐允抱有僥幸,畢竟她看起來那樣平常,他安撫自己:也許她已經結束復仇,是他多心。
即便如此,下車的前一秒還是從手扶箱里拿出槍別在腰后。
蘇綺僵硬發問:“拿槍做什么?”
“沒事,不必擔心。”
她怎么可能不擔心。
鐘亦琛已經在遠處就位,廉署不比警局,不知他今天是否有領槍,她已經開始提前緊張,心跳也宣布就位。
還沒踩上登記處門口的臺階,鐘亦琛走近,對唐允說:“你好,ICAC首席調查主任鐘……”
唐允默默宣布游戲結束,手挪到后腰,蘇綺趕忙按住他大叫:“你別沖動!”
可他已經抱必死決心,舉槍上膛,鐘亦琛與身后廉署專員同樣拔槍對準,場面僵持,行人尖叫四散。
唐允挾持蘇綺,低聲在她耳邊說:“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你非要我死?”
鐘亦琛試圖安撫:“我們僅僅邀你參與調查……”
唐允不信,她能謀殺唐協亭、車撞溫謙良、設計溫至臻,勢必也會要他把牢底坐穿,絕不輕手。
蘇綺說:“阿允……你不要這樣……”
唐允槍口對準蘇綺,可那瞬間他們兩個好像都心知肚明,他絕不會開槍。
“阿綺,為什么要鬧到大庭廣眾之下?我甘愿死在你手里啊。”
蘇綺眼角泛著淚光,一語雙關,“殺人犯法……”
“你同我講,我自殺在你面前也好,或者我跳自殺崖給你看!”
她狠聲回應:“我不要你死!”
你當她對唐允用情至深、不忍看他身亡?未免太自作多情,她那樣心狠一個人。
“唐允,我要你進監獄,你應得的!”
他心碎一地、泣不成聲。
鐘亦琛暗示手下call警察,也許還需要談判專家,可唐允在大事上一貫雷厲風行,瞬間就決定。
他聲音狠厲,對蘇綺講:“我不會進監獄,阿綺。”
“我要親眼見一見,我死掉、你心里更爽還是更痛。”
話音落,他絕不糾纏,立刻推開蘇綺,同時對準自己胸口開槍。她猜到他要這樣做,被他推開的瞬間緊緊掛住他手臂,槍聲震耳,她把他撲倒。
蘇綺胡亂捂住唐允血流不止的胸口,痛哭大叫,“鐘亦琛!Call白車!快點!”
唐允冷笑,仿佛已經靈魂出竅,懸在半空中審視她的狼狽哀嚎,到底誰算贏家?
講不清了。
警車與白車一同趕來,場面混亂。
蘇綺想到當年城門水塘逃命那天,算作初見唐允。
她被肥番手下在額間劃傷一刀,血流滿臉,長發狼狽。而唐允穿一身簡單黑衣黑褲,神情淡漠,好像誤入此處的清貧學生仔。
肥番講葷話:“蘇家一雙姊妹花好靚,今晚洗干凈送到太子爺床上?反正也……”
唐允視線都不曾給她與寶珊,冷聲打斷,“少生事。天黑處理干凈,別留活口。”
好輕描淡寫,像碾死幾只蟲。肥番應承,送唐允出門,蘇綺看他勁瘦背影走遠,渾身惡寒。
那天還記得:他停留半個鐘頭,食過五支煙。
如今他們一起上白車,醫生緊急做止血處理,他始終偏頭看向她,又或者說是看向她的手袋。
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他贈她那把匕首,低聲對她說:“殺掉我。”
蘇綺狠狠咬緊唇肉,忍住淚水,雖然還是有幾滴不聽話地跑出來。
他見她不動,便拼命掙扎,疼到嘴唇發白,額頭掛滿汗珠。鐘亦琛幫護士一起把他按住,蘇綺情急之下講出口,唐允果然停止動作。
“我懷孕了。”
他短暫求生,那瞬間居然想把牢底坐穿也無妨,至少還可以看到她腹大便便,產下一枚小小女嬰,再把小朋友養大,生得與她一樣靚。
蘇綺繼續講:“所以你要活下去,看我把它打掉。”
鐘亦琛都忍不住倒吸冷氣,贊一句“好狠”,唐允嘶吼:“蘇寶珍!你敢!”
蘇綺切實地看到他在哭,她忽然就笑了,即便心里那樣痛,她還是笑得高傲。
唐允熄滅氣焰,他失血過多,隨時下一秒就會上演暈厥。他聲音顫抖,語氣從未那樣搖尾乞憐,喪失全部的力。
“阿綺……阿綺……”
“我只問一句……你有沒有愛過我?”
不等他補上那句“一丁點也算”,蘇綺果斷回答。
“沒有。”
“從始至終。”
白車停在醫院門口,醫生與護士準備推他下車,他曾經始終妒忌她喚溫謙良“溫生”,字句柔情,沒想到有生之年聽得到她這樣叫他一次。
也是她給他的最后一句。
“唐生,我同你再不相見。”
唐允視線歸于黑暗那一刻好像見到死神,通身黑煞。
死神帶他回憶初見蘇寶珍。
十五歲抑或是十六歲,跑馬地馬場,輝叔帶他見世面,一張青蟹買入場券。他偷偷溜走,潛入燈光通亮的頂層包廂,偌大空間只有溫、蘇兩家七口人,外加幾位菲傭。
不知哪里播放出音樂,她與溫謙良跳一曲Tango,頻繁踩到溫謙良的腳。那時她好天真單純,調皮吐舌,提著裙擺心虛躲在蘇太背后。而溫謙良穿西裝馬甲,從小便是紳士一枚,始終帶笑。
隨后,他被侍應生粗暴趕走。
1995年4月1日,愚人節;農歷叁月初二,水靜河飛。
繁華綺夢終化作羅仇綺恨,飄散風雨、盡成虛妄。
我祝你富貴余生、心事清盈、永不寂寞。
珍重。
尾聲:
一九九五年六月,馬季結束,阿詩在金鐘籌備新店,舉辦開業儀式。
那天是個吉日,蘇綺把爹地媽咪和寶珊的骨灰遷往東蓮覺苑供奉,遲到半個鐘頭。阿詩親自出來迎她,姊妹之間不拘小節,只要利是足夠豐厚。
她穿裁剪貼合的絲綢長裙,腹部微隆起弧度,阿詩分外小心照料。
在門口見到阿正,他瞪向蘇綺,眼神滿懷恨意,可還是丟掉指間香煙,抬腳踩滅,回頭繼續與人應酬。
她們進安靜包間,蘇綺看清手里的紙質結婚證明,語氣調笑,“黎永正、林詠詩,名字也好相襯。”
“假如太子爺未出事,也不會成全我們兩個。”
阿詩自覺失言,下意識關切看向蘇綺,卻發現她面色如常,古井不波。
與阿詩分別后,蘇綺忽然思念上環那家地道金沙骨,便叫司機去買。
車子停在路邊,她把車窗放下幾厘,聽到音像店傳出歌聲,是去年年尾一部TVB的主題曲,鄭少秋所唱。
誰沒有一些刻骨銘心事/誰能預計后果
誰沒有一些舊恨心魔/一點點無心錯
莫名眼眶濡濕,她在手袋里尋找紙巾,無意碰到一支錄音筆,按下播放鍵后始終沒有聲音,也許已經壞掉。
司機提一客金沙骨上車,香氣濃郁,平穩開回太平山,她在半山腰添置新屋別墅,并非與唐鄭敏儀同住。
就在已經忘記那支錄音筆還在播放時,安靜空曠的客廳突然傳出聲音,冷靜、深沉,略帶無力的蒼涼。
“結婚快樂,唐太。”
——正文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