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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打定主意了?”卓云飛皺著眉看著他,一臉的不贊同。陸湛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輕聲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卓先生,我知道這些日子您為了我的事兒也費了不少心思,才把我弄出來??扇缃穸莎偭耍滞背鲞@么大的紕漏,三郎和四郎年歲又小,真去了,恐怕就是有去無回了。我娘去的早,我爹不大管我,從我娘死了之后,我這身上穿的,哪樣不是二嬸一針一線做的。我爹每日只曉得喝酒,喝得爛醉,脾氣上來了,就逮著我一頓打罵,沒幾年我爹也走了,這些年,若不是我二叔二嬸幫襯著,也不知我陸湛今兒會是何光景。他們雖不是我親生
父母,對我卻真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疼,這份恩情,我一直都記著?!弊吭骑w長長的嘆了口氣,他搬到這里的時間并不長,不是本地人,不知道陸湛早年的生活是怎么樣的,對陸湛,也是因為杜峰成了自己的學生,才漸漸熟悉起來!他現在
做出這樣的決定,可見他二叔一家平日對他不錯,他們遭逢這禍事兒,他才會站出來。
“你這樣做,可和三娘商量過了?她同意了嗎?”卓云飛一針見血的道,看他這么早就過來,這眼睛里頭都布滿了血絲,人也憔悴了許多,昨兒個晚上恐怕是連覺都沒睡。陸湛繃著一張臉,眼里閃過幾絲痛楚,要說他這樣做,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三娘了,可是又能有什么辦法?如今二叔一家惹上官司,一個弄不好一家子都要遭殃,但凡有其
他的方法,他也不會這么做。他不是圣人,有七情六欲,也自私,可遭難的是他二叔,他怎能袖手旁觀。卓云飛看他一眼,就知道這件事情他肯定沒有和三娘商量過就自己拿了主意,倒了杯水,遞給他,“不管是怎么樣,你還是和三娘商量,這可不是小事兒,不是講義氣的時候。才打了多久的仗,朝廷這么快就征兵,你就沒想過?現在已經完全亂套了,叛軍首領喬孟稱帝,打得朝廷沒還手之力,就這樣的情況下,京中那幫人還爭權奪利,皇帝病逝,新帝不過黃口小兒,丞相如今挾天子以令諸侯,若不是怕名聲不好聽,如今坐在那位置上的是誰還不一定呢!征兵令,說得是好聽,誰不知道這一去就是去送死
!陸湛,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你讓三娘怎么辦?”
卓云飛說完直搖頭,“這對她來說,太不公平。”
陸湛覺得有些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口水,水雖然冰涼卻壓不下他心底的那團火。
“你啊,也太過意氣用事。這件事情,恕我不能答應你?!弊吭骑w斂下眼皮,也拿起茶盞喝了一口,閉上了眼睛,時局動蕩,往后誰又能知道會怎么樣?
放在身側的手握緊了又松開來,反復幾次,陸湛抬起頭來直視著他,“我會回去找三娘說的?!?
——
杜三娘一早起來,并沒看見陸湛的影子,想著他可能去二嬸家了,她草草梳洗了一下,把昨晚上的剩飯剩菜將就吃了,也趕緊過去。白氏一雙眼睛都腫了,獨自坐在凳子上唉聲嘆氣,一家子都顯得很頹廢,二郎只是嘿嘿的傻笑,被陸志福用一根繩子栓著,怕他發起瘋來又傷人。杜三娘過來,往屋子里
頭看了一眼,沒有看見陸湛,也不知他去哪兒了。暫且按下心頭的疑慮,走到白氏身邊,同她說了會話。白氏今早才醒過來,除了人很憔悴,并沒有落下其他后遺癥。這個家里,彌漫著的那股絕望和壓抑,讓杜三娘都有些受不了,昨日還多虧了卓先生當時替他們說情,否則按著昨兒那場面,聽說惹得那位京城里來的大官很是惱火,當場就說要處死二郎,還要行連坐。杜三娘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來安慰他們,說什么都太蒼白,二郎瘋了,現
在上面又要讓他們再交出一個人,不管是三郎還是四郎,對他們家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痛。
杜三娘幫著收拾屋子,大郎媳婦兒一雙眼睛也是腫得跟核桃一樣,什么也做不了,一開口說話就直哭。一直到中午,杜三娘都沒見著陸湛的影子,中午她在二嬸家煮了好了飯,但他們都沒胃口吃,草草吃了幾口就丟下了碗筷,除了瘋掉的二郎還嘻嘻哈哈,二嬸看著他是恨
鐵不成鋼,席間罵了他幾句,罵著罵著又哭了起來,杜三娘少不得又陪著。等她回家,已經是下午了,灶臺上還是像她離開時一樣,沒有半點煙火氣兒,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也沒見著陸湛。杜三娘真是納悶了,按說二叔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情
,陸湛應該在才是,竟然一天都沒見著影兒。
陸湛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杜三娘坐在灶間,聽見他的腳步聲,忙就要站起身來,可她心里又有氣兒,想了想又坐下,當什么都不知道。陸湛來到廚房,看見三娘坐在椅子上,灶臺上還放著幾個碗筷,他拿起臉盆,從水缸里舀了水,端起水盆出去,全程沒有說一句話。杜三娘氣得呵呵了兩聲,也不開口,
只盯著門口,臉上是大寫的兩個字“怨氣”。
陸湛洗漱一番,回到屋子里,問道:“吃晚飯了了嗎?”原本是打定主意不想理他的,不成想動作卻實誠,眼眶頓時就紅了,一臉委屈的看著他,“你這一天都到哪里去了?一大早出去,天斗黑了才回家。也沒去看看二叔二嬸,出了這么大的事情,你怎也不去瞧瞧。二嬸人都垮了,人像是老了好幾歲。二郎我瞧著是真的瘋了,跟個孩子似的,二嬸提起他就哭。以前我聽人說,有些人因為沒說上
親,就瘋了,原本我還不信,但是看見二郎,我又不得不信?!倍傻哪昙o,還不到二十歲,放在這個社會是該成家的年紀了,只是沒想到,那孩子平時看著靦腆,話也不多,心思竟然這么重,因為被女方退親了,就這么想不開先是
鬧自殺,繼而都發瘋了。
抹了把眼角的淚水,杜三娘又道:“你呢,吃了嗎?”
說著又指了指鍋里,“飯菜我都給你熱著,也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我就先吃了,沒等你?!标懻靠粗?,心頭是翻江倒海,有些話到了嘴邊,他又發現自己沒辦法開口,哪怕他這一天里在腦子里想了無數的開場白,甚至想了無數個說服她的理由,可是真看見她
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開不了口。
杜三娘看著他有些怵得慌,他那表情實在是太凝重了,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反正讓她心里發毛。
“陸湛……”她又干巴巴的喊了一聲,“你怎么了?”
眨了眨眼睛,陸湛走過去解開鍋蓋,“沒什么,出去一天,想打聽打聽,看看二叔家的事兒有沒有旁的法子?!?
杜三娘點了點頭,她就說嘛,陸湛怎么可能會不聞不問,都不關心,是她心眼小了點。
看他大口吃著飯菜,過了好一會兒,杜三娘方才問道:“那你在外頭有沒有打聽到什么?可有旁的法子。”陸湛咽下口中的食物,搖了搖頭,“這張權不是一般人,知道外頭都怎么說他的?心狠手辣,不是個善茬。就連知府大人,都得讓他三分,很狂,傲,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還有……”他的目光放在三娘那張臉上,到底是沒把那些惡心事兒說出來臟了她的耳朵。這個張權,朝廷的鷹狗,簡直就不是個東西,都是沒了根的男人,卻喜歡糟蹋姑娘,還偏偏
是那種沒有發育成熟的小姑娘。“我也問卓先生說能不能塞點錢疏通疏通,卓先生說,這件事情不是錢能解決的。張權這個人,心硬,他說出來的話,除非是有極大的利益為交換,否者他不會只因為錢財去改變。再說,他這樣的人,些許錢財,也不會看上眼?!标懻坎皇菦]想過,只要能救出二叔一家子,他愿意把娘留給他的東西拿出來,可是卓先生的話,給他潑了一盆冷
水。就算是他抱著一匣子的金銀珠寶,也沒人敢接。
“二叔家,就只能再出一個兒子了?”杜三娘臉孔煞白,這些高高在上的當權者,根本就不會管小老百姓的死活。
陸湛面色沉重的點了點頭,“三娘,如果……如果我被征召去打仗,你會怎么樣?”“會傷心,會害怕,會擔心……我也不知道如果沒有你在身邊的日子,我會過成什么樣?我不怕等,可我害怕我等來的我承受不起。”杜三娘揉了揉眼睛,“怎么好端端的說
起這個,你明知道我害怕,你還這樣說。”
陸湛放下碗,“我就是隨口說說?!?
——
陸湛這里還在天人交戰,不知道該怎么和三娘開口,那頭又傳來陸志福要替兒子出征一事兒,驚得陸湛腦子一片空白,急急跑去衙門。
陸志福的年紀,雖然按歲數也夠得上,但到底陸志福已不在年輕,身板也不壯實,真要去戰場上,只怕是兇多吉少了。白氏哭個不停,當家的昨兒夜里才跟她說起這事兒,這讓白氏怎么接受得了,可是要在老三和老四之間選一個,也好比是割她的肉。三郎和四郎聽見爹要代替二哥去,兩
人都紛紛表示他們愿意代替二哥去,堅決不同意陸志福犯險,全被陸志福罵了一頓。陸志福已經看淡了生死,反正他這把歲數了,身體也不好,活著也是個廢物,可老三和老師還這么小,他又怎么忍心把自己兒子送去戰場。老大是沒有辦法,老二又瘋了,若在失去一個兒子,真出了點什么事兒,老妻哪兒還能扛得住。還不如他去了,還能保下自己兩個兒子,即便他和老大真的出了意外,他陸志福好歹還有兩個兒子,陸
家也不會斷了香火。道理白氏都明白,陸志福昨夜里已經和她說得很清楚了,可明白是一回事兒,心里卻不能接受。今日他吃過早飯就說出去走走,白氏就明白他要去做什么,一下子忍不住
就哭了出來,她這輩子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兩個兒子一個要去戰場,一個瘋了,現在連男人都要離她而去,她這一生還有什么活頭?陸志福一路上倒是淡定,相比家人的傷心難過,他反而還安慰著,好像這要走的人不是他一樣。衙門里的人聽明白陸志福的來意,上下看了對方一眼,又問了對方生辰,
只是這人身形瘦小,看著身體也不太好,一時倒是心生憐愛。這陸志福一家子前頭兒子在衙門里得了瘋病,惹得那位心生不快,若不是卓先生開口,怕是連命都沒了。
白氏啼哭道:“你這要去了,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叫我們怎么活?!?
陸志福不識得字兒,一直盯著文書,生怕上頭不加他的名字,連番追問著。
經辦的官員看他一眼,口里說道:“可真是確定了?都商量好了嗎?當真確定了,我可就要寫上名字了。”
陸志福連忙點頭,“確定了,就是我,官爺您看我家老大要去,老二瘋了,剩下的兩個兒子這不還不到十五,咱家就剩我了。”你官員聽他這么說,嘆了口氣,語氣也放軟了,自打這征兵令一出,別說下頭人心惶惶,就是他們這些人也是兢兢戰戰,唯恐家里人會被牽扯,有兒子的人家,誰不是牟
足了勁兒的在那位跟前獻殷勤?白氏見對方已經提起筆,即便她不認識字兒,也曉得這是在寫丈夫的名字,她心里難受之極,卻又無能為力,心里知道丈夫這么做是想保全兩個兒子,可是他年紀不小了
,身體又不好,這一去,也不知熬不熬得過去。
張權從衙門里頭出來,看著周圍的人,張口問道:“前頭出什么事兒了?怎哭哭啼啼?”
原是白氏的哭泣聲響起來,見到丈夫的名字被登記在案,她再也繃不住,一下子哭了起來。底下的人立刻就回稟了他,張權方才想起是有這么一回事兒,他挑了挑眉,“我可得過去看看,哭得這般厲害,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本官逼迫呢,本官也是為朝廷分擔,為
了社稷著想,天子之命,怎能讓人糊弄隨意糊弄過去?”
張權一來,頓時諸位都緊張得站了起來,張權看了一眼冊子,問道:“這誰是陸志福?”
“草民便是?!标懼靖;氐?,身體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你?”張權挑剔的上下打量著對方,“你兒子得了瘋癥,本官讓你另找人來頂上,怎么你自個兒頂上了?”話畢,張權的臉色已是極其難看了,他拔高嗓音,聲音尖細,一把將手里頭的花名冊直接扔在經辦文書的官吏臉上,“這么點小事兒都辦不好!陸志福年紀這么大,怕是行
軍路上都挺不過去,這樣的人召來何用?”
那官吏臉色煞白,被罵得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來,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
陸志福聽了這話,雖說心頭也有些害怕,但事關自己的兒子,到底還是大著膽子,小聲說了起來,結結巴巴的說自己家中沒有年長的孩子,只得他一個。
張權盯著他看了一陣,便笑了起來,這些年,還鮮少有人在他生氣的時候敢湊上來,還如此理論起來,真不知該說他膽子夠大還是無知。面前的大人物臉上帶著笑,卻笑得陸志福頭皮發麻,他雖然不懂得這些官老爺的做派,但直覺就不太好,他連忙就閉上嘴,心生悔意,這樣的大人物兒,又豈是他這樣的
小人物兒能惹得起的,只怕便是與之說句話,對方都嫌棄他們身份不夠格。
張權的笑臉頃刻間就垮下來,“本官說話,哪兒有你插話的份兒!”
陸志福只眨了眨眼睛,就覺得胸口一疼,他跌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咳嗦,白氏連忙過去拉著他,大哭了起來。這一腳,陸志福挨得可是實實在在,沒有半點放水。也是陸志福今日倒霉,過來剛好碰見張權心情不佳,剛才在內堂就差點和知府吵起來,心頭憋著一口氣兒,堵得慌,這一出來,聽見個女人哭哭啼啼的,煩悶得很,也就
拿人撒氣。
若是平時,陸志福要替自己兒子出征,這也不是什么大事兒,睜只眼閉只眼就過去了,奈何張權心頭火氣大,偏要較真,這事情可就不好處理了。知府那兒還頭疼著呢,他是恨不得張權這個瘟神趕緊滾回京城去,自打來了他這里,搞得人心惶惶,烏煙瘴氣不說,還弄出了幾條人命官司。昨個兒張權的院子里又死了人,才將將十一歲的孩子,死狀極慘,偏偏這個小姑娘家中還有人,這女孩兒前些日子在丟了,家里人來衙門里備過案,原以為是被拐走了,那曾想竟是死在了張權的院
子里。對這個有特殊癖好又行事乖張,飛揚跋扈的張大人,誰受得了這個,今兒只是試探性的和張權交涉,也希望他能再可克制些,不要在弄出這樣的人命案子。只這張權卻是
個混不吝的,非但不聽勸告,反而還威脅恐嚇,簡直氣煞人。
卓云飛還勸著大人暫且先忍耐,凡事不要同張權爭鋒相對,否則吃虧的就是他,然而這里還沒弄明白,前頭就過來回稟說張權刁難陸家的人。卓云飛直覺糟糕,這張權和知府大人鬧得不愉快,眼下陸志??删鸵沙鰵馔擦?,雖說這征兵令的文書是朝廷下發的,條款規矩都在里頭,白紙黑字的寫著,可這張權非
要揪著不放,恐也奈何不得。
——
陸湛找過來時候,聽聞二叔已被五花大綁著,還說要治他藐視朝廷之罪,讓陸湛背心都濕透了。
白氏木然的跪在地上,兩眼呆滯,陸志福也是垂頭喪氣,唯有坐在案前那朝廷的犬牙臉上帶著陰測測的笑。陸湛進不去,急得不行,他來過衙門幾次,和卓先生認識,守門的士兵也認識他,將事情言簡意賅的說給陸湛聽,說完又搖頭嘆息道:“陸湛,我勸你這事兒就別管了,管
不了,誰讓你二叔倒霉觸了那人的霉頭,你要進去了,你也吃不了兜著走!你趕緊走吧,這事兒啊,別說卓先生,就是咱們知府大人都那他沒轍?!薄靶「纾€請你找下卓先生,對他說我已經和家里人商量過了,還請他幫忙周旋一二。”陸湛這會兒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二叔身上,二叔惹惱了那太監,若是沒人護著,弄不
好這回真就麻煩了。小士兵抓了抓頭發,一臉為難的道:“我說陸哥,你可別拿我開玩笑,這事兒我可不敢過去,就算是你找卓先生,也沒用,我都說了,我們知府老爺都沒法子,你是不曉得
,昨兒個,又死個小女孩,死狀極慘,聽說渾身上下都沒塊好皮肉,還不是沒人敢說什么?!标懻恳泊蚵犨^張權這個人,正是因為這個齷蹉,行事手段又毒辣,他才更擔心二叔和二嬸!要說父替子出征,這事兒在城里不是什么新鮮事兒,有的人家為了保全兒子,
也是當爹的頂包,只是二叔今兒個運氣實在不好,偏偏撞上了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