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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6年,s市。
別樣紅緩步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她的目光看著這條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默默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中涌起一陣的惆悵。
離開了這里26年,她走出魘圄的第一刻,最想回到的就是這里。此時,她回來了,可是,她最想念的那些人還在嗎?
她的腦海里一直縈繞著這個問題,想了良久也不得所解。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慢慢閉上眼睛,用心感應著,她想從這些感應中尋找到他的信息,哪怕是一瞬間的,哪怕是稍縱即逝的。
突然,她的心一顫,她立即睜開眼睛,目光看向一個站在對面十字路口的身影。
對面的人身材有些消瘦,但依然挺拔,頭發(fā)花白,但依然濃密,他的臉龐已經(jīng)有了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炯然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是他!”別樣紅嘴唇有些顫抖,嘴角慢慢彎起一抹弧度,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視著對面的人。
綠燈亮起,人行道上穿行著來來往往的人。
別樣紅看著那人越來越接近自己,不禁淚眼迷蒙,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強烈。
見面的第一句說什么?好久不見?還是別來無恙?
就在她躊躇不定的時候,那個身影與她擦肩而過,不曾瞥視她一眼,視她如空氣一般。
別樣紅轉(zhuǎn)過身,看著那人的背影,覺得他走路的姿勢有些異樣,目光看向他拖行的右腳。
“他的腳……”
看著那一停一頓慢慢走過人行橫道的背影,淚水在那一刻涌出眼眶,她明白她錯過了他的負傷,錯過了為他及時治療,錯過了很多關(guān)于他的一切。
就在這時,一張紙巾伸到眼前。別樣紅的目光從走遠的背影上收回,落在那張紙巾上。
隨即耳邊響起一個男聲:“擦擦吧。”
“你……?”別樣紅看著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他的容貌依稀透出幾分熟識感,她遲疑著不知該說些什么。
“南阿姨,真沒有想到,我還能再次見到你。”眼前的男人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紙巾塞進別樣紅的手里。
“陽陽?!真的是你嗎?”別樣紅的眼神中透出很多復雜的神情,最后她微微一笑:“你長大了,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可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左逸陽又走近一步,將別樣紅上下又打量了一番:“南阿姨,你居然一點都沒有變,還是26年前的樣子。哦,想必羅姐姐、靈姐姐還有顧啟明,他們也是一點也沒變吧?他們還好嗎?”
別樣紅嘴角的笑容慢慢收回,看著左逸陽的臉,聲音低沉:“是啊,我們還是以前的樣子,可你和……”她頓了一下,抿了抿嘴角:“可你們都變了。”
“是的,我和叔叔都變了很多,可有些東西一直都沒有變。”左逸陽的眼里充滿了淚水:“比如說,對南阿姨你的思念,我和叔叔從來都沒有變過。”
別樣紅聽著這句話,眼淚再次流下來,她跨前一步,想要將左逸陽擁入懷中,手臂卻在半空中停住。
“你……,你怎么可能還記得我?”
面對這個疑惑,左逸陽用手背將臉頰上的淚水擦去:“因為,我學會了羅姐姐教的魔法,我的記憶早就恢復了。”
別樣紅怔怔地看著他:“你是指你的心理感應。”
左逸陽點點頭,看著仍然不確信的別樣紅淡淡地一笑:“南阿姨,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我想,你也很想知道這些年叔叔的情況吧。”
……
一間咖啡廳里,別樣紅和左逸陽對面而坐,兩人的面前都擺放著一杯咖啡。
別樣紅望著杯口處緩緩升騰起的熱氣,耳中聽著左逸陽長長的講述——
他的第一次換牙鬧了一場虛驚。那天早晨他和往常一樣刷牙,卻吐出了一口帶血的泡沫,而當時爺爺和奶奶不在家,這下可嚇壞了叔叔。叔叔抱著他飛奔到醫(yī)院,做了所有可以做的檢查,結(jié)果楊凱叔叔苦笑著說,他只是掉了一顆乳牙。
他上一年級的第一天,本來說好全家送他去上學,可叔叔因為工作頭一天晚上沒有回家,只能由爺爺奶奶送他。他一直在校門口等,直到上課的預備鈴都響了,還是沒有見到叔叔。就在他很失望地走進校門時,突然身后就傳來叔叔的喊聲,叔叔隔著伸縮門囑咐他要好好學習。
小學三年級他參加運動會800米跑步拿了第一名,他把那枚獎牌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叔叔,至今,這枚獎牌還被叔叔收藏在書柜里。
小學五年級他第一次打架被老師叫家長,叔叔陰著臉從老師的辦公室出來,一路上沒有說一句埋怨他的話,只有在進家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打人是最笨的解決事情的方法,希望這個笨方法你只用一次就好。之后,他記住了這句話,他再也沒有打過架,遇到問題都是用聰明的辦法來解決。
聽到這里,別樣紅不禁問道:“你用的聰明的辦法是什么?”
“南阿姨,你難道忘了我最擅長的是什么了?”
別樣紅一怔:“你是說……,你的心理感應?”
左逸陽得意地點點頭:“我的心理感應可是經(jīng)過你和羅姐姐的調(diào)教,對付那些對我不友善的人從來沒有失手過。”
別樣紅聽罷,語重心長地囑咐道:“你的心理感應要用到對的地方,千萬不要用在不該用的地方。”
“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從小學到大學我一直都是品學兼優(yōu)的好學生。”
別樣紅舒心地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問道:“你的記憶被消除了,為什么會突然恢復呢?”
左逸陽喝了一口咖啡,接著繼續(xù)講述——
小學畢業(yè)那年的暑假,他淋了一場雨,連著發(fā)燒三天,燒退下后,他發(fā)覺自己的腦海里突然多了很多記憶,那些記憶中總是有一個人的影子,或是在家里忙著洗衣做飯,或是在游樂場陪著他玩耍,或是在魔法城堡里和他一起打游戲,或是在萌寵樂樂園里和他一起逗弄小兔子……
隨著這些記憶的回歸,那個被消除記憶的夏日里發(fā)生的一切,他全都想起來了。他把這些事情告訴叔叔,卻發(fā)現(xiàn)叔叔在聽了這些事情以后,不但沒有喚醒他的任何記憶,反而讓他陷入更深的迷茫和失落之中。
看著這樣的叔叔,他不敢再提及那段被消除的記憶,他將那段記憶深深埋在自己的心里。
別樣紅聽完點點頭:“應該是你本身具有的心理感應,在特定條件下喚醒了被消除的記憶。”她伸出手拍著左逸陽的手背:“陽陽,給我講講你的初中、高中、大學都是怎樣的?”
左逸陽接著向她講述自己的事情:從小學畢業(yè)講到初中畢業(yè),又講到高中畢業(yè),最后講到大學畢業(yè)。
別樣紅靜靜地聽著,嘴角的笑容時而出現(xiàn)。當聽到左逸陽大學畢業(yè)后做了一名心理醫(yī)生后,她終于忍不住輕聲失笑。
“南阿姨,你笑什么?”左逸陽好奇地問道。
“我是沒有想到你會做了心理醫(yī)生。想當初,你自己也是一個心理患者。”
“我想用自己的特長來幫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陽陽,你做對!我相信,你一定會幫助很多有需要的人,你會是一名非常優(yōu)秀的心理醫(yī)生。”
“我的確幫助了很多人,但是我并不是優(yōu)秀的心理醫(yī)生。”左逸陽的目光徒然黯淡下來:“南阿姨,有一個心理患者,我使用了很多辦法,依然沒有使他康復,甚至也沒有任何的好轉(zhuǎn)。”
別樣紅幾乎是瞬間明白了他話里的含義,她有點不知所措地避開他的眼睛,將目光看向一旁。
“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左逸陽看出她的逃避,可他并沒有要逃避的意思,接著說道:“你消除了我和叔叔的記憶后,我們回到了往常的生活中,看似一切正常,可我和叔叔的心里總是覺得有一種說不明的感覺,那種感覺有時是似曾相識的熟悉,有時是莫名的失落,我們都覺得生活里似乎少了什么,可少了什么,我們都說不清楚。起初,叔叔以為是楊萱阿姨的離世帶給他的感覺,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清楚的知道那種感覺不是因為楊萱阿姨。”
左逸陽說到這里停頓了片刻后,再次開口:“之后,叔叔就開始看心理醫(yī)生,他想通過治療找到有這種感覺的原因。可是治療了很多年他還是沒有找到。”
“南阿姨,你知道嗎?”左逸陽講述的語氣徒然變得激動起來:“你雖然消除了叔叔對你的記憶,即使他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長什么樣子,可在他的心里他一直沒有忘記你。他不止一次地說過,他的心里藏了一個人,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可是他把那個人藏得太深了,深得他自己都不知道把那個人藏到了哪里。”
別樣紅聽著這番話不禁潸然淚下。
“南阿姨,你這次回來應該去見見叔叔。”左逸陽一邊給別樣紅遞紙巾,一邊說道:“今天,叔叔讓我回家里吃飯,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
“沒必要。”別樣紅淡淡地回道。
“為什么?難道你……”
“他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我的出現(xiàn)只會給他帶來更大的困擾。”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不語,不約而同地喝了一口咖啡。
別樣紅放下咖啡,將目光看向左逸陽,片刻的猶豫之后,輕聲開口:“陽陽,你可以給我講講他的事情嗎?”
左逸陽目光凝視著別樣紅:“叔叔的事情并不好。”
“他發(fā)生了什么?”別樣紅的神情有些緊張,接著追問道:“我看到他的腿……,他怎么會成這樣?”
左逸陽臉上也現(xiàn)出惋惜和不忍的神色:“在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叔叔在一次執(zhí)行任務當中,被子彈打中了右腿,因為醫(yī)治不及時,所以就……”
別樣紅的心猛然一揪,攥緊手中的紙巾,默然不語。
“由于腿部受傷造成的殘疾,叔叔就從刑偵一線退到了二線,負責一些后勤保障工作。工作崗位調(diào)動后,叔叔整個人消沉了很多,爺爺和奶奶看著只能心里著急,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別樣紅又問道:“之后呢?”
“日子就那樣過唄,照常上班、下班,叔叔倒是不怎么加班了,回來陪我吃飯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他……”別樣紅輕輕咬了咬嘴唇:“他沒有結(jié)婚嗎?”
左逸陽搖搖頭:“有些人認識了,就會記一輩子。”
“可他根本不記得我是誰,那只是一種飄渺的感覺。”
“那又怎樣?叔叔堅定,那個藏在他心里的人是他愛的人,他的心不可能再裝下另一個人。”
別樣紅徹底怔住,淚水泉涌而出。
“南阿姨,你應該去看看叔叔。”左逸陽緩緩站起身:“我到時間去接我女兒放學了,叔叔還住在老地方,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
夕陽西下,華燈初上,忙碌了一天的s市,在寧謐的夜幕下呈現(xiàn)出另一種繁華的景象。
別樣紅走在小區(qū)的石子路上,目光所及之處已沒有了往日熟悉的事物,看著這些陌生的事物,她的目光看向小路的盡頭,那里佇立著一棟樓房,她的目光沿著樓層依次上移,最后停在27樓的一家陽臺上。
看著那家陽臺上的燈光,她心里再次惆悵若失,曾經(jīng)在那戶人家里發(fā)生的一幕幕瞬間涌上了心頭。
這時,旁邊的一條小路上走過來三個人,一男一女和一個小女孩,看著三人手拉手走過來的樣子,顯然是一家三口。
小女孩年齡四、五歲,穿著一件漂亮的、杏黃色的連衣裙,扎著一個丸子頭,背著一個斜挎的黑色小包。她一邊走,一邊不時地抬起頭左右看著拉著自己手的兩個大人。
別樣紅看著那個小女孩的裝扮,覺得很是眼熟,再看那個小女孩的樣貌,也很是眼熟。她不禁將目光看向小女孩身旁的兩個大人。
男人是左逸陽,女人眉眼間透出熟悉感,別樣紅凝神看著女人,目光在她和小女孩身上來回掃視了一番,嘴角立即浮出會意的笑容。
“原來是顧芃芃,真是沒有想到陽陽和她走到了一起。還生了一個這么可愛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著已在眼前的單元門,甩開左逸陽和顧芃芃的手,快步跑向門里。
“沐晨,不要跑,小心跌倒了。”顧芃芃緊追著小女孩向著單元門跑去。
左逸陽立在原地并沒有追上,而是環(huán)視著周圍,像是在找尋著什么。
別樣紅急忙使用隱身的異能消失不見。
片刻后,顧芃芃抱著小女孩從單元門里探出身子,問道:“逸陽,你站在那干什么?快進來呀。”
左逸陽沒有回答她的話,仍然四處觀望著。
“你四處看什么?”顧芃芃再次問道。
“沒什么,我約了人一起來看叔叔,想看看她來了沒有。”
“約人?約了誰呀?”
“一個……”左逸陽思忖著回道:“嗯,一個長輩吧。”
“一個長輩?誰啊?”
“嗯……,你不認識。”
顧芃芃抱著小女孩走回到左逸陽身旁:“你們約了幾點?我和沐晨陪你一起等吧。”
左逸陽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小女孩額頭上的汗:“不用,你們先上去吧。我自己等著就好。”
“好,沐晨出了一身汗,我先帶她上去洗洗。”顧芃芃說完,轉(zhuǎn)身抱著小女孩走進單元門里。
左逸陽站在單元門口的小路上繼續(xù)等待著。
二十分鐘后,他的手機響起來,接通后傳出顧芃芃的聲音:“逸陽,你等的人還沒有來嗎?沐晨洗完澡了,叔叔也做好飯了,就等你回來了。”
“哦。”左逸陽又看了看手表:“我等的人應該是不來了,我這就回家。”
他收起手機轉(zhuǎn)身走向單元門,一只腳踏進門里,他再次轉(zhuǎn)身看著身后的小路,目光中盡是失望的神色。
等到左逸陽的身影消失在單元門里,別樣紅重新現(xiàn)身。她的目光再次看向27層的那家陽臺。
……
左逸陽走出電梯,走到2701室的房門前,剛想按響門鈴,房門被拉開。
“爸爸,你終于回來了。”
左逸陽彎腰將小女孩抱起來,在她的小臉蛋上使勁兒一親:“小寶貝,是不是餓壞了。”
“嗯。”小女孩點點頭:“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可以吃飯?”
“現(xiàn)在就可以。”左逸陽抱著小女孩走向餐廳。
“怎么只有你一個人?”廚房里走出一個人,正是左逸陽的叔叔——左鋒。
他手里端著一盤菜,一邊擺在餐桌上,一邊說道:“芃芃說你在等人,還是來看我的。”
“哦,有事不來了。”左逸陽將小女孩放到椅子上。
“不來了?是誰要來看我?”左鋒好奇地問道。
“是張醫(yī)生,下班時正好通電話,我說起來你這吃飯,他說也要來。”左逸陽解釋道。
“是張克文啊,我好久沒有見他了,他為什么不來了?”
“臨時有個病人。”
左鋒點點頭,拿起分食盤,看著小女孩,笑著問道:“沐晨,你想吃什么,二爺給你夾。”
小女孩急忙伸出小手:“我要吃這個,還有這個,那個也要。”
顧芃芃在左逸陽身邊坐下,用手臂輕輕碰了碰他,接著小聲說道:“張叔叔我認識的,你要等的人不是他吧?”
左逸陽握住她的手,目光看向正在給小女孩夾菜的左鋒:“不是張醫(yī)生,是叔叔的一個故交,我以為她會來的。”
顧芃芃聽得不明所以,用目光詢問著。
左逸陽微微一笑,摟住顧芃芃的肩頭靠近自己,接著小聲說道:“叔叔一直有心結(jié),我想他見到以前的人或許就能打開心中的那個結(jié)。”
“會的,我相信叔叔會好起來的。”顧芃芃安慰道。
“會嗎?”左逸陽在心中問著自己:“如果南阿姨在,如果她從來沒有離開,叔叔一定不會是現(xiàn)在的樣子,他一定會比現(xiàn)在幸福快樂得多。”
……
別樣紅站在樓下,使用極目將2701室中發(fā)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也聽到了左逸陽的心聲。
“如果我從來沒有離開,他一定會比現(xiàn)在幸福快樂得多嗎?”她在心中問著自己,慢慢轉(zhuǎn)身沿著小路向前走。
走著走著,她抬起頭看著一片綠地上的幾棵大樹,它們在地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得蒼勁有力,生機盎然。
她凝神看了一會兒,徑直朝著一棵大樹走過去。撫摸著粗糙的樹干,她的腦海里呈現(xiàn)出當初種植它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