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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醫院看我媽媽了,你走吧。”
他見她沉默不語。兩人之間無話可說。夕陽又落得更沉了。
冬青開門出去了。門關上的瞬間,曼殊小聲抽泣起來。窗外,路燈不知什么時候都亮了起來,樓下是自行車的鈴鐺聲,來來往往。她的眼前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在閃爍,睜開眼,只是些調皮孩子在樓下用手電筒照亮了附近的樓房,偶爾從窗戶射進屋里來。曼殊才想起沒有關窗,走到窗邊攏過窗葉來。
她略一停住,往下一望,油綠的喬木層層迭迭,枝葉之間,停留著兩叁只麻雀。撲棱一聲,迎著晚風飛走了。
曼殊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往下望了太久。
她收拾東西去醫院,路上,中介公司打來電話。
“蘇老師,我們收到家長反饋,對您最近的工作表現不是特別滿意。從明天開始您不用去了。”
這天晚上,昆月畫廊舉辦了夏季畫展。唐宛在陸韌的西裝口袋里發現了個戒指盒子。是枚訂婚戒指。
窗外雨下得很大,淅淅瀝瀝讓人心煩意亂。屋里太潮,陸韌打了幾次火都沒把手里的煙點著。最終,金屬盒子啪嗒一聲合上,他將它扔到了沙發縫隙里。
辦公室里還坐著一個人,是他父親。他兀自抽著一根煙,翹著腿似乎是看向窗外,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陸韌。
桌上是一本未攤開的稿件,已經排版好了,頁眉上看得出來是叁個月前就該出版的刊物。稿件中間是幾張類似的照片——陸韌抱著個不入流的女人,配上了諸如“風流競標”之類的文字,同時少不了對這個陸家被藏起來的長子的各種討論。如果只是這些內容就罷了,稿件深挖了照片里女人的故事。四年前,本地一個普通家庭被查出在英國有幾處價格不菲的豪宅,其中最貴的一份是在hampstead的別墅,單是這一份就超過叁千萬。原來這家男人開了家外貿公司,表面上只是做一些邊邊角角的小企業產品出口服務,但他通過偽造經營賬目長期洗錢,最后被判了十年,罰款五百多萬。照片上的這個女人就是當年這個案件被告人的女兒。東窗事發之后,她就一直在做皮肉生意。稿件上寫得清清楚楚,“父女兩個掙的錢都不干凈”。這種事一旦曝光,倒霉的就不只是陸韌一個人了。
唐宛有一個記者朋友,受她委托把這篇報道按了下來。后來有幾家媒體捕風捉影,也都是唐宛出手擺平的。昨天晚上,她把這些未發出的稿件交給了陸太太,陸太太認出了照片里的人,連夜就把曼殊解雇了,嘴里還直罵晦氣,嚷嚷著要帶全家人去醫院檢查,鬧了一夜,第二天又厚著臉皮去求唐宛把這件事交給自己家處理。
陸爸爸來意很清楚,就是要陸韌再也別和這個女人有半分瓜葛。明里暗里都不行。
“不要跟我談條件。你自己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陸爸爸說。
“報道上寫……不一定是事實。”陸韌淡淡地說。
“哪個字不是事實?白紙黑字明明白白,我去翻過當年的新聞,你還敢跟我吵?”
“爸,你知道這種外貿公司洗錢通常都是為誰洗的,搞不好就只是她爸當了個替死鬼,還有翻案的可能。”陸韌說話氣勢越來越弱,低得似乎聽不見了。
陸爸爸沉默了一會,只顧抽煙。陸韌在想他是不是會回心轉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近乎抽打在玻璃窗上。陸韌盯著玻璃上的水流,只聽見父親低聲說道:“我當然知道是為誰洗。”
陸韌一驚。
“你如果不是想引火上身,就不要想翻案這件事。”
整個梅雨期,曼殊賬上只進不出。最后一筆還是幼教中介結的,一萬多,在醫院結完帳就沒了。陸韌像是人間蒸發了。不對,陸韌并沒有人間蒸發,一個月前,他和唐宛訂婚的消息見報了。曼殊在手機上看到了消息,婚禮定在八月。
她又還不上錢了。二手賣了陸韌給她買過的東西,算算勉強可以撐一兩個月。本來耳環也要賣的,對方說雖然品相不錯,但一支耳環的吊墜上少了一顆鉆,不保值了,她就沒賣,留了下來。她躺在家里的單人床上,趁著床頭的月光輕輕撫摸這支耳環,掐了絲的水滴形吊墜上盈盈覆著五顆寶石,有一顆掉了。她便想起他埋在她肩頭的喘息聲。陸韌的眼睛像是染了墨一樣深邃,情意濃濃,要把她吞掉似的。她想起他的手,他的指節,他撫摸自己時濕噠噠的吻。說來奇怪,陸韌不用香水,她卻很喜歡聞他,那味道像是海浪又像是燃燒過后的木頭,讓她心安。
那墜子在掌心冰冰涼涼,引她不知為何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