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夜吾妻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方清樾埋頭小餛飩,嗯了一聲。
江瀾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讀,這本書的包裝普通,掂在手里很輕,作者是櫻紅,江瀾看過這位祖母級文學泰斗的小說,而這本是散文……其實說散文也不太恰當,這更像是老者用娓娓道來的口氣講整段時代生活史。江瀾翻回書封,發現是去年十一月新出版的書,她這才不得不相信這個寫打游戲和種花養貓的老頑童和熒屏上史詩級虐劇的創作者是一個人。
江瀾看得沉迷,在她感知中待觀室的人來人往好像都無限后退,直至消失在幕后。方清樾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收拾好餐具,將雙手合攏放在膝上,許久她微微側臉,打量在一旁看書的女人。
曲婷婷拿來她沒有看完的書,這么體貼可能是想讓她有事做,免得她在前任結婚又生病住院的大年夜瞎想。曲大頭魚本人就是個魚,勉強記得作者是那個鼎鼎有名的虐劇指導,剛才隨手翻幾頁就刷手機去了。
嵐姐好像不一樣……陪護椅很不舒服,她把書放在床沿,看了幾頁后眨眨眼,眉眼都在笑。方清樾不知道為什么,心情也跟著敞亮起來。
“好看嗎?”
“好看,怎么說呢?!苯瓰懱痤^,眼睛里還有積攢的愉悅,她說,“幾十年前嘛,都知道過得慘——經濟塌陷、失業、北漂、裝孫子。但能把這樣的生活記得這么有人情味,老太太挺厲害的。”
她手托腮伏在床邊上,輕嘆道:“我不行?!?
這個女人一直都游刃有余,如今這么干脆地承認自己不行,方清樾心里有些訝異,問道:“你看到哪了?”
“看到她學車?!苯瓰懮熘笔直?,給她指那段。方清樾看過去,噢,這段寫在櫻紅叁十九歲的時候,因為搬去市郊不方便,老大不小的家庭婦女要接送兩個孩子,于是她只能去學車,科目二掛兩次路考掛兩次,后來好不容易拿了駕照,老公陪她練車,兩人起早貪黑扎人群,聽著肖邦一路沖上了輛SUV。
旁人可能覺得沒什么,但那時候櫻紅的產后抑郁癥還沒痊愈,收入全靠丈夫一個人頂著,家里兩個孩子也需要極大的投入,加上失業流,每天都在入不敷出,櫻紅年輕時也是騎機車打電動泡在影碟店的叛逆分子,這種力不從心,被強擰著的改變,她也許是不甘心的,但她寫到下班晚高峰,和損失方站在馬路口等保險,遠處大橋高聳,溫暖的夕陽鋪在上面時,總讓人讀出別樣的東西。
“每個時代的作家都有他們自己的標簽呀?!狈角彘休p聲說,“最早寫打仗寫饑荒,后來講奮斗,講人性,最后講物質充足后的迷茫,櫻紅她們那代人選擇不多,是時代逼著大家一起堅強?!?
“那我們這一代呢?”江瀾問她。
方清樾從拉了半邊的床簾向外看,待觀室的年輕人不多,斜對角有一個姑娘,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如果沒有嵐姐她可能也是這樣,“我也不知道,我們比老一輩更有錢,更自由,可是我們好像并不幸福,也并不樂觀,到最后連堅強都沒有了。”
“誰不是呢……可是痛苦更能培養作家嘛,人總是擅長從挫折中提煉力量的,寶啊,你也別這么埋汰自個兒?!苯瓰懪呐乃氖直常煲豁樳€帶出了口音。
這時候窗戶外面爆出幾聲煙花,兩個人靜靜地對視,等著鞭炮過去。江瀾看著方清樾蒼白的臉色,沉寂的眼睛,還有握在手心里的手腕,這幾個月她和女孩做愛,她熟悉這具身體,可以說她是親眼看著她怎樣消瘦,怎樣痛苦的。
江瀾突然不想再說無關痛癢的話,沒有人比她再清楚,不能體會當事人絕望的勸解都是在捅刀,做假慈善罷了。響徹整個濱水市的煙花落下,她在短暫的安靜中輕聲問:“你因為什么喝醉了?”
又是新一輪煙花,方清樾像被什么重重擊中,不堪重負的肺葉不允許她喘息,前胸劇痛,而肉體上的痛很快割裂到深處,她瞳孔緊縮,瞳仁里映著窗簾的一抹藍,像是短暫的一道光,之后被淚水淹沒,鋪天蓋地的雨滴落到印著急診科標記的被子上。
“因,因為……”
她不知所措。
她狼狽地捂住眼睛,大滴大滴地眼淚濕了指縫,她垂著頭,低泣的尾音沙?。骸拔仪叭危唬椅椿槠?,結婚了?!?
江瀾皺了皺眉,方清樾從這個表情中解讀出一種不悅——和母親或者其他人對她的哭泣態度一致,她急急地憋住淚,嗆得一鼻子的酸辣。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我不該這么在意……我也不該再這么難過……咳……嵐姐你知道,那種人就是、就是人渣嘛,不值得的,我沒事……”
她接過江瀾遞去的紙巾,她把臉埋進去,像只極力想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動物,一邊發抖一邊道歉,又在層層壓抑下劇烈地哭劇烈地咳。接下來期待什么回應呢,不,求你了,就像其他人那樣說:你要向前看,哭得難看死了;或者干脆和親戚一樣恨鐵不成鋼地罵她活該,再難聽的話都聽過了不是么,現在又加了一條,她已經放任自己墮落下去,甚至來約炮。
江瀾認真地看她,總是笑盈盈的人并沒有拿她開涮,表情可能有憐憫,但透過淚水感到的是一種年長者的誠懇,“清樾……抱歉我不知道能不能這么叫你,我可能不太有立場,我們……好吧,如果你這樣問我,我以普通朋友的身份來回答,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現在這個社會很難正經地談感情,所有人都在尋歡作樂,嘲笑沉湎和不舍的人,這其實是一種扭曲。你有難過的權利,你就是很委屈,很不解,你嚎啕大哭,都可以,都很正常,沒有人能要求你瀟灑地放下再笑著說這不值得——你付出了多少,有多痛苦只有你自己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要按劇本、按大眾心意走,懂么?”
方清樾強撐的硬殼徹底破碎,她張了張嘴,昏昏蒙蒙地看著江瀾,臉頰發著燒,被混熱的淚淋濕。
江瀾用眼神鼓勵她。
“她……”她哽咽著,艱難發出的每個字都在打顫,“我不知道……我媽不喜歡她,我就搬出去住,她要創業,我就幫她借錢……我按揭買了房……我盡力做了,最、最后她找、找別人……還說我沒用……”
她太年輕了,年輕的不知所措,年輕的像一瓣被撬開的貝,到處都是流血的貝肉,是控訴也好傾訴也罷,都說得斷斷續續,或許自己都不知道想說什么,江瀾由著她哭,思緒飄到曲婷婷身上,小朋友沒有跟親近的人說過嗎,應該說過,但她在逞強。
“是她不對,人這么多,好的壞的都有,你遇到了,這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情,其他人沒有遇到,就更沒有評價的資格了?!苯瓰憮嶂谋?,小朋友借著鞭炮聲打哭嗝,有點滑稽,更多的是可憐。
“怎么說呢清樾,”江瀾坐在床邊,第一次撇開所有關系擁抱她,女人的聲音十分綿軟,她說道,“這個世界對你太苛刻了。”
更多的淚潰堤,方清樾感到自己失控了,她控制不住情緒發洪水,她埋在江瀾的頸間,每聽一個字音就能從眼睛里榨出淚來,后來哭夠了,眼眶還是濕的,她又難為情地埋在被子里打嗝,這絕對是她從小到大最長時的哭泣,連替她掩飾的煙花盛宴也變得格外可愛。
終于十二點了,這里離鐘樓近,零點的爆竹聲都沒掩蓋住厚重的鐘聲,滿滿當當十二下,每一下都是一步新生。
醫院,這樣一個冷酷的地方仿佛成了最有溫度的避難所,數不清的家庭在這里過年,急診還亮著燈,時不時會有腸胃病人來看診,伴隨鐘聲,這里可能會有新生兒降臨,亦有人在和死神搏斗。
方清樾揉著紅腫的雙眼,她看見江瀾在門口捂著耳機給小侄女視頻,好像挺開心的,一會兒回來,鐘聲漸落,她們現在共處在新的一年了。
護士撤走點滴,兩人之間沒了阻礙,方清樾嗓子堵著,破涕而笑,“嵐姐,新年快樂?!彼亲?,有些心虛地朝一旁挪了挪,“你躺會吧,等等,我會傳染你么?”
“普通肺炎不傳染。”江瀾倒是很爽快地鉆進被子里,她貼著床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回道,“新年好啊?!?
待觀室很多病號上監控上呼吸機,像易碎的玻璃制品,沒有家屬敢和病號擠一個床,護士也會勸止吧,但床簾一關又好像誰都管不著。壁燈關閉,淡藍的窗簾外還有一層亮光,有人在說話,但也被隔得聽不清了,方清樾鼻子不透氣,睡起來挺別扭,她埋著頭喘息,身旁的江瀾額頭抵著床欄,不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方清樾小心翼翼幫江瀾蓋好被子,挺在床上合上眼睛,不知怎么,半醒半睡間她突然想到櫻紅那段被夕陽鋪滿的高架橋,老太太在后面一段寫道——
沖破牢籠的人們急吼吼地下班,幾乎每條道路上都在上演路怒,從日落到天黑,我不知道我還要摸索多久,汽車載著我的愛人和孩子,我的孤勇和憤慨,我唯一能堅信的是明天會來,很快我生命的長度會將這段苦難壓縮到讓人會心一笑的幾幀。
總之,你要到夕陽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