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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個手握朝政的大臣,得此噩耗像一群沒了看護的孩子,一個個愣在那里回不過神來,自是面面相覷,卻沒人說一句話。還是福王上前高聲呵斥:“這是什么道理?好好的,怎么說沒就沒了?殿下不是在皇后宮里的么,怎么深更半夜跑回承乾宮去了?”
肖鐸呵腰道:“王爺息怒,臣已經派太醫過去了,什么原因尚未查明。只是榮王殿下倒在貴妃簀床邊,守靈的人說了些混賬話,臣也不敢回稟殿下。”
福王臉色陰沉,“把人叫來,如實說?!?
偏路上兩個太監一遛小跑,跪在月臺膝行上前,其中一個長臉太監邊磕頭邊打擺子,摳著磚縫涕淚橫流:“回王爺的話……今兒入夜就怪誕得很,殿里沒風,貴妃娘娘靈前的長明燈不知怎么熄了好幾回。奴婢們沒辦法,就讓人把窗戶都蒙上布,實在不成還打算找個罩子把油燈扣上……宮里人不多,都出去找家伙什了,單留奴婢一個人守靈。奴婢看案上香燒完了,就到幔子外頭續香,可一回身,不知什么時候大殿下進來了,身上還穿著中衣,迷迷噔噔的樣子,像是剛從寢宮出來。奴婢想上去請安……”他說著頓住了,抖得幾乎發不出聲來。
邊上同來的太監忙推他,“侉子,你趕緊說呀!這里人多,你怕個什么!”見他大頭觸地,連帽子都滾了,手忙腳亂夠著了展角壓在他腦袋上,自己接話道,“請王爺準奴婢代奏,據侉子說,他那時候像給魘著了,要邁腿動不了窩,眼睜睜看著簀床上的貴妃娘娘起了身……娘娘是背對著他的,正好把大殿下擋住了。他還聽見大殿下叫了聲‘母妃’,貴妃娘娘喉頭就咯咯地響……等魘散了,再看里邊,大殿下就倒在那里了,臉色烏青,死狀極其駭人?!?
眾人聽完不由打了個寒戰,這昏昏的天色,宮殿的檐角看上去像巨獸尖利的獠牙。大伙兒都被這個段子唬著了,音樓感覺彤云瑟縮著挨緊了她,她也覺得可怖,不是為這怪力亂神的故事,是為這被權利浸泡的人心。
音樓心里都明白了,福王昨晚為什么這樣肆無忌憚,還不是早就知道江山盡在他手么!貴妃娘家是外戚,外戚不得入宮,在場的內閣官員,沒有誰能為此事平反。不管信與不信,榮王已死,福王繼位,已經順理成章的事。誰敢質疑,別忘了邊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肖鐸,只要他不吭聲,乾坤也就大定了。
福王樣子還是要做做的,他捶胸頓足,“怎么會有這樣的事!你們都是死人么?殿下的大伴也是死人么?半夜里怎么讓大殿下一個人上承乾宮呢?”又問侉子,“別抖你娘的了!你究竟有沒有看真?小殮不是要裹尸的么?貴妃怎么起身?怎么能要人命?”
侉子哭嚎道:“王爺,奴婢句句是實話,小殮的確是裹了的,可娘娘從簀床上下來,身上并沒有綢子。她就穿戴著大衫霞帔,離奴婢也近,奴婢能明明白白看清她背后的云霞鳳文。事關皇嗣,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話,要是扯謊,叫奴婢即刻死了,來世跌倒水里,做個烏龜大王八。”
誰管他來世怎么樣,肖鐸問:“那眼下貴妃娘娘人呢?還在不在承乾宮?”
侉子說:“在,后來跌回簀床上了,橫躺在那里,可手里拽了把頭發,不知道是誰的。大伙兒去瞧大殿下,里外都查了,沒見有缺損。給娘娘翻身,才看見她后腦勺禿了一大塊,連頭皮都給揭下來了?!?
有人聽得干嘔起來,音樓轉臉看肖鐸,他倒是換了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無哀傷道:“諸位大人還是去過過目,畢竟大殿下是儲君,再有半個時辰就要登基加冕的。出了這樣稀奇古怪的事,在下如今也不知該怎么料理了?!?
誰去看?沒人是傻子。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死了就死了。鄉里有這樣的說法,未及弱冠就夭折的是討債鬼,帝王家還講究個收斂入葬,換做平民百姓家,田間地頭刨個坑,連具棺材都沒有,隨意就埋了。更有甚者怕債沒還清,輪回后再找來,拿鍬在孩尸上鑿兩下,就像斬斷了孽根,往后就不會養不住兒女了。總之沒人為了個早夭的孩子和福王作對,不管榮王的死因是什么,只能怪他沒有做皇帝的命。
“肖大人執掌司禮監,大殿下歿了雖叫人沉痛,可眼下要緊的是登基大典。國不可一日無君,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挪,繼位大寶的事一刻也耽擱不得?!笔纵o對福王拱手,“大鄴至今兩百六十余年,到了這輩兒里龍種寡存。如今大殿下一去,慕容氏便只剩殿下一脈。殿下天表奇偉、大智夙成,務請殿下主持大局,以繼大鄴丕緒。”
有一人打了頭,后面的人自然從善如流。肖鐸揖手道:“臣即刻通知三部九卿五門接旨,各宮監調動起來,兩刻時間也就籌備停當了。”
就這么,皇帝人選說換就換了。音樓和彤云怔怔對視,眾人正要行三跪九叩大禮,皇后披著斗篷從御道上過來,逐個看殿前諸臣。視線轉到肖鐸面上,愈發悲憤交加泣不成聲。
第14章 怯晨鐘
榮王殞命雖叫人哀痛,但新君已定,再這么哭哭啼啼,未免不成體統。
肖鐸上前低聲勸慰,“娘娘節哀,事情既然出了,再哭也于事無補。眼下還是以登基大典為重,娘娘請先回坤寧宮,余下的事等前朝忙過了再行商議?!?
回坤寧宮?坤寧宮也不過供她暫時落腳,福王一旦即位,這浩浩紫禁城哪里是她安身立命的地方?原本邵貴妃一死,把榮王籠絡過來,她的后半輩子就有了保障??墒菢s王死了,死得莫名其妙,她的太后夢泡湯了,往后要寄人籬下,這突來的變故叫她承受不住。
她一把抓住肖鐸,“你說,大殿下好好的怎么會暴斃?”貴妃尸變的說辭她連聽都不要聽,誰能在宮闈之中翻云覆雨,問他肖鐸自己,他也交代不出第二個人來。看來他早就和福王結了同盟,人家必定許他更大的好處,利益當前他就把她給賣了。露水姻緣原就不在她的考量,她依仗的是他能到今天這步,全有賴于她的扶植。她如今落了難,把所有希望都托付在他身上,結果他好話說起來一籮筐,事到臨頭居然這么讓人信不實!
她狠狠盯住他,“廠臣,大殿下的死因是不是應該好好的查驗?他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他是大行皇帝唯一的血脈!事情還未查明,你們怎么能心安理得的辦什么登基大典?”
肖鐸臉色一沉,再由她說下去,后面不定會有什么妄言出來。既然取經經過了八十難,豈能在最后功虧一簣?
“怎么會出這樣的事,這個應該問娘娘自己?!彼麉柭暤?,“娘娘把大殿下留在自己宮中,卻又未盡看護之責。殿下年幼,亥時一輪哭祭之后就回坤寧宮去了。臣請問娘娘,殿下寅時應該正是沉沉好眠的時候,怎么會自己一個人進了承乾宮?既然兩宮這么多人都沒發現殿下行蹤,臣說句老生常談的話,這是命里定的,貴妃娘娘舍不得留殿下一人,到底還是要帶殿下同行。娘娘這里哀慟無益,沒的傷了自己的身子。臣已經命人打造小棺槨,無論如何先殮葬要緊。眼下江山無主,多少人正巴望著新帝繼位,帶領朝臣們再開創出一個盛世來。還是不要為這等小事煩擾,先以大局為重吧!”
他從來沒有這樣和她說過話,皇后驚愕地望著他,這還是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肖鐸嗎?果然大勢已去,他有了新主子,再也不用對她奴顏婢膝了。
福王卻道:“娘娘言之有理,大殿下死因未明,這會子匆匆擁本王,實在不是個好時機。我瞧還是緩一緩,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樣大的責任突然壓在我肩頭,我也沒有做好準備。就依娘娘所言,先把大殿下這頭料理好,往后再擇賢明之君,也就是了。”
這話一出眾人駭然,紛紛表示事有輕重緩急,目下沒有比擁立新君更要緊的了。榮王的事不是不辦,而是緩辦,其實大家心里都知道,這事查不出端倪來,就算有點苗頭也早就給掐滅了。辦案子是誰的拿手好戲?還不是東廠么!既然東廠的廠公都把想法說明了,皇后一個婦道人家,哪里能夠扭轉乾坤!
“娘娘聽臣一句勸,還是回宮去吧!諸臣工眼下有要事要辦,娘娘且放寬心,回頭微臣自然查個水落石出,還大殿下公道。”肖鐸轉身吩咐閆蓀瑯,“貴妃娘娘擱在外頭太危險了,難保不會再出岔子。趕緊叫人大殮,把棺蓋釘實了,大家圖個心安?!?
皇后伶仃站在那里,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什么了。他可以輕而易舉殺了貴妃,要她的命定然也不費吹灰之力。她鬧,鬧到最后又怎么樣?榮王死了,她橫豎是做不成太后了。還是認了吧,別一個不慎惹毛了那些人,過兩天入殮的就該是她了。
她垮下肩,用力閉了閉酸澀的眼。該說什么?說恭喜福王么?只怕會被當作嘲諷,反倒不討巧。她扶住自己的額,轉身時踉蹌了一下,幸得那死而復生的小才人相扶,她在邊上溫婉道:“臣妾送娘娘回宮吧!”
皇后不置可否,讓她攙著,緩步下了謹身殿的丹陛。
往東方看,天邊有一絲微芒,快要日出了,穹隆隱約泛出蟹殼青來。皇后步履沉重,綴了麻布的鞋頭每挪動一步,就從襕裙底下透出尖尖的一點。音樓覷她,她臉上表情木木的,簡直是看破紅塵的死寂。她賠著小心,輕聲道:“娘娘不舒服么?臣妾叫人傳太醫來,給娘娘開副安神的藥,娘娘用了踏實睡一覺,醒過來什么都好了?!?
皇后極慢地搖頭,“好不了了……”又轉過臉來看她,“端妃,你是蹈過義的人,哀家問你,死的時候痛苦么?”
痛不痛苦,其實她已經記不起來了。腦袋伸進繩圈里,底下的木床一抽,就像進入了一個新世界,上不來氣,白茫茫,空無一物。要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真要是那時候死了,過去就過去了,也覺得沒什么了不得。
不過皇后打聽這個干什么?別不是想不開也打算懸梁吧!音樓唯恐她做傻事,絞盡腦汁把感受描述得可怕詳盡,“娘娘,死過一回的人絕不想死第二回,為什么呢?就是因為這個過程太痛苦。腳底下懸空了,人就像塊臘肉似的掛在那里,感覺魂魄脫離了軀殼,頭發一根根地豎起來,眼珠子突出,幾乎要從眼眶子里蹦出去。想透氣,可是續不上,肺里生疼生疼。舌頭從嘴里伸出來,不是因為別的,就是繩圈給勒的。您吃過鴨舌么?鴨舌底下有根軟骨,人舌頭下沒有。本來就是肥糯糯的一團,嘴閉不上,只好吐出來。我以前聽人說,上吊死的人來世口齒不清。上輩子舌頭縮不回去,下輩子就是個大舌頭?!?
皇后古怪地瞥她,“那你怎么沒死?”
音樓噎了下,總不能告訴她自己是有人相救,想了想道:“臣妾也不知道,可能是陽壽未盡,閻王爺不肯收我吧!”
她哦了聲,“那你命真夠大的!可是福焉禍焉,誰又說得清呢!或者死了倒好了,沒死得在陵地里點燈熬油,耗得油盡燈枯,一輩子也就到頭了。”
音樓道:“娘娘最是福澤綿長的人,不像我們似的。不管將來誰登基,娘娘偏安一隅仔細做養身子,其實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打發時間。斗斗促織啦,養養鳥兒啦,做個富貴閑人,也沒什么不好。”
皇后有些自暴自棄,她從嫁給大行皇帝起就一直掌權,不管后來的邵貴妃有多受寵,后宮的宮務也一直是她一個人說了算?,F在冷不丁把大權都收走了,她心里發空,虛浮著,不能腳踏實地。這種孤魂野鬼似的迷惘,怎么是個胸無大志的小小妃嬪能夠體會的!她長長嘆息,“我只是難過,一把日日雕琢的利劍臨陣倒戈,你知道這種滋味么?”說罷苦笑著搖頭,“你不懂,最好永遠都不懂……我問你,貴妃尸變,這個說法你信么?”
音樓不是傻子,有些話不能說,即便肚子里都明白,嘴上也一定要守緊。傻乎乎的人活得長,太通透了像玉,一個不留神就磕碎了。她裝模作樣打個寒噤:“我沒進宮前也聽鄉里人說起過這種事,比方說兒女哭祭,眼淚千萬不能落在亡人身上,鬧得不好就要成僵尸的。等幾年后出棺先喝親人的血,喝了就能成精了,道士管那個叫旱魃。所以貴妃娘娘驚尸,也不是不可能。靈堂里有屬相沖克的是大忌,好些人不忌諱,其實還是有些說頭的。”
皇后白她一眼,沒甚興致聽她說這么神神叨叨的事。原本是想排解心中憂悶,至少找個能附和她的人,結果這是塊迂腐的爛木頭,說什么都信,整天疑神疑鬼,一看就是難成大器的榆木疙瘩。
皇后不耐煩她,卻也不打發她,一步一步朝坤寧宮走。她是小腳,在音樓看來像羊蹄,不能穩穩當當落地,真正弱柳扶風模樣。她怕她跌著,愈發盡心地攙扶她。
皇后發現她兩只手一道上來了,知道她沒伺候過人,閑閑問她,“你沒有纏足?”
她應個是,“臣妾是鮮卑人,鮮卑人沒有裹腳的習慣。先祖是馬背上顛騰出來的,女子也不像漢人小姐尊養在高閣,萬一要騎馬,纏了足行動不方便?!?
皇后似乎有些惆悵,“說起來,這會兒我也該放足了。一輩子站在枯死的斷肢上,想來也甚錐心?!?
音樓明白,要取悅的人不在了,就沒有必要再這么拘束自己了。她想皇后一定很難過,肖鐸和她不是頗有淵源嗎,到了緊要關頭沒有站在她這邊,女人總歸是女人,誰都靠不住,晚景恐怕凄涼。
她們沒再說話,她把皇后送回宮,途徑乾清宮的時候皇后還流連了好一陣。畢竟男人去了,哪怕他活著不愛她,人在那里也是個念想。音樓這方面確實少根筋,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們共有一個丈夫,她連一點悲傷的情懷都沒有。唯一讓她傷感的是福王要登基做皇帝了,自己是盤中餐,用來滿足他挑戰禁忌的獨特嗜好。
安頓好皇后,跨出景和門的時候天色微明,夾道里人少,紅墻那邊就是承乾宮。不管守靈的太監是不是胡編亂造,現在回想起來背上也潑水似的汗毛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