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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結(jié)實，能生養(yǎng)”

大齡婦女對男性表達欣賞后，話題大多來到此處。

眾人口中的小青是新進的一名夜香婦，二十七歲，姿色尚可，丈夫去世之后帶著個女兒過活，不愿意去勾欄攬活，便來干了收夜香的活計，一開始固然磕磕絆絆，但女人性格堅韌，很快也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可。

如此說上幾輪，覺得頗為靠譜，尤其是那名叫賀青的婦人在時，眾人調(diào)笑一番，見對方只是紅著臉沉默，沒有潑辣地開罵，便知道女人多少覺得那臨時工“還行”，于是過得幾日，便由最擅交際的一名老婦人私下里跟對方提了提意思。

湯敏杰在沉默一陣之后，嘆息連連，隨后向?qū)Ψ奖硎咀约旱纳眢w不好，尤其去年得了一場大病，幾乎死了，如今托關(guān)系找了這么一件事情，也說不定什么時候做不下去，怎能連累好好的對方呢？

他話語誠懇，說到后來，老婦人除了溫言安慰幾句，倒也覺得兩人的結(jié)合并不合適起來。回頭與眾人報告，提及這“小湯”的身體問題，忍不住落淚，名叫賀青的婦人在得知對方“身體太虛”“時常生病”的問題后，倒也是沉默地不再關(guān)注這件事了。

存在于各處的人們皆有自己的生活。

天色漸亮之后，夜香站的周圍恢復(fù)了平靜。

湯敏杰開始收拾雜物，對院子內(nèi)外進行簡單的清潔，隨后架起騾車，將院子后方用木架支起來的巨大糞桶轉(zhuǎn)移到騾車上。由于木架高低差的設(shè)置，這個工作倒也并不費力。

每日里用來運糞的騾車是夜香站的主要財富，也是華夏軍“財大氣粗”的一個表現(xiàn)，騾車每天會將一到兩大桶的夜香拖回近十里外的試驗性農(nóng)莊當中，用于驗證各種漚肥技巧的優(yōu)劣，并且有選擇性地實驗各種物質(zhì)的特性——當然，這一切其實都算不上成熟，尤其是在肥料的這一塊，即便在華夏軍里，也屬于“賤業(yè)”，寧毅提過一些想法，也有不少人提出思路，但實驗周期長，整體頭緒算不上清晰，參與人員也不多，并不如“良種選育”的方向顯得有條理。

位于這邊的農(nóng)莊被起名叫做“華夏軍223農(nóng)業(yè)研究所”，臨近一個數(shù)百人居住的村莊，它明顯不是華夏軍農(nóng)業(yè)實驗版圖中的重點項目。人數(shù)少、地方小、研究方向模糊、成員戰(zhàn)斗意志也不強，是湯敏杰過來時一眼便能看到的事情，研究所所長叫陳辭讓，不知道是華夏軍什么時候吸收進來的同志，識文斷字，應(yīng)當是讀過書的儒生，安排事情還算有章法，性格相對溫吞——當然，或許也只有這等性格，才適合操持農(nóng)業(yè)上的實驗。

上午拖回夜香，倒入大的化糞池，根據(jù)農(nóng)莊的工作安排，也會有不同的漚肥實驗。由于農(nóng)莊的工作節(jié)奏，這些事情大多是臟，對于湯敏杰而言，倒算不得非常累——當然，作為在金國腹地工作了數(shù)年的人，他的精神中有已然扭曲的部分，對于是否累的標準與普通人已經(jīng)不太一致，也很難說清楚是否客觀。

由于凌晨便起，常常下午就沒有太多的事情了。

雖然說起來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但收夜香這件事，終究難免讓人的身上染上臭味。來到農(nóng)莊的一兩個月，湯敏杰并沒有結(jié)交什么朋友——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工作會議時，他會注意坐得離旁人稍微遠些，路上遇見同事簡單招呼，到食堂吃飯，自然也沒有什么人想主動坐到他的身邊，不談歧視，味道也倒胃口。

從北面帶回的傷勢并沒有完全的恢復(fù)，他的身體依舊虛弱，偶爾會覺得做起體力活來力不從心，被發(fā)配到這里之后，在適應(yīng)工作的過程里，他找了陳所長借了一些農(nóng)業(yè)研究的書籍和資料來看，整體的理解倒是算不上吃力。

在天色放晴而又無事的下午，他常常會越過農(nóng)莊邊緣的小樹林，坐在池塘邊上看對面村莊里的狀況，池塘對面是小葉村里曬谷場的所在，曬谷場邊上有一方石磨，村莊里的男女老少常常會在那里聚集，有的人在那邊磨東西，有人聊天，有孩子嬉戲打鬧。

陽光照下來落在他的身上，深秋了，但陽光中的溫暖仍然會曬出他滿心的寒意，寒意迸發(fā)出來，與陽光在他身體中沖突，在皮膚上煎熬，在骨骼中咔咔作響。

他的眼中會閃過每一個夜晚他仍舊能夠看到的北地光景，那些在皮包骨頭中死去的人、那些在各種虐待中死去的人、那些被剝下皮膚的奴隸們發(fā)出的瘋狂慘叫，相隔數(shù)千里，它們?nèi)耘f清晰可見、觸手可及。它們常常會與眼前的一切交融在一起。

對面曬谷場的村民們偶爾倒也會好奇地看看他，有過那么一兩次，村子里的老員外沿著池塘散步過來，似乎想要跟他搭訕一番，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也就走開了。

抵達文普縣之后的人生，并沒有在他此前的任何預(yù)期里存在過。這段時間，他的精神是雜亂的，許多時候他在半夜之中醒來，恍然間覺得自己似乎還在云中，他傾聽外頭的動靜，甚至沖出院子，尋找兵器，要過好一陣才能察覺出自己到底在哪里，有時候夜香婦們哈哈大笑，他頭暈?zāi)垦Ｈ缭趬糁校柟庀聲窆葓瞿沁叺娜藗円部傋屗肫鸨泵婺且粋€個漢奴聚集的村莊。他會習慣性地摸索領(lǐng)口，然而里面不見毒藥。

將他安置在這里之后，外頭的人似乎完全地將他忘記掉了，如此到得十月里的一天下午，有三名華夏軍的戰(zhàn)士騎馬來了一趟小葉村，為首的是彭越云。

“師兄。”

此時的彭越云已經(jīng)算得上是軍中少壯派的代表之一，又有繼承西軍衣缽的代表意義，大校職銜，前途無量，但對著戴罪的湯敏杰，他依舊是用力地行了一個軍禮。湯敏杰看了他片刻，從夢中醒來。

“看來現(xiàn)在不能叫小彭了。叫什么好啊。”

“大家自己人，那就隨意一點。”彭越云道，“就叫我一聲父親吧。”

“哎。”

下意識的回答過后，湯敏杰遲疑一下。一腳踹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