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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署長狐疑地望向窗外。
“照張相,就給錢?他給你多少?”
“這你不用管。反正他后來也沒住店。我根本不認識他,他就是個過路人。再說,也不能因為我拿了某人的錢,就認定那是我的情人吧!是吧,老王?”她故意沒叫他署長,為的就是讓他明白,他已經什么都不是了。
他頗受打擊地微微點了點頭,“是,是,看來是這樣,”他一迭連聲地說。
“我倒有個問題,”她接著道,“當年旅館的登記簿在哪里?”
“這個當年就沒找到?!边@一次,王署長回答得挺快。
“我看過案件報告了,我發現總數多了一個人。”
王署長大驚。
“多了一個人?”
“是的。但男客人卻少了一個。對了,那個神醫現在還在嗎?”
“他在啊?!闭f話的是陸署長,“我前天還上他那兒看過病。這兒的旅館飯店都指望他了。你別說,我腳上發的這疣都兩三年了,涂了他的藥,還挺靈,大概七天就好了大半。這樣吧——”他看看黎江,“黎隊長,過幾天,我帶你去看看他。他那私人醫院離旅館不遠?!?
“那就謝謝你了?!崩杞?,但他的神情告訴沈異書,他覺得這神醫多半幫不上什么忙。
“那舒巧呢。當年為什么沒給她檢查婦科?”她又問。
王署長不太滿意她的質問口氣,但還是忍著氣回答了她。
“她不肯檢查,整天哭哭啼啼的。這也難怪,她媽死了。據她說,她們來這里,是來給她媽看病的,可問起她媽得了什么病,她又說不清,她說她媽老是咳嗽,脾氣也不好。后來,她就跟著她爸回去了。”
“我記得,”陸署長接過了話頭,“那時候那女的什么都問不出來。她就在那里一直哭一直哭,要不就是尖叫,說自己命苦,說自己想死……要給她做檢查,她就亂打人,哎呀,可把人煩死了,后來沒辦法,只好請上邊幫忙,他們派了個心理醫生過來……”
“心理醫生?”黎江忙問。
“是啊,年紀很輕,大概也就二十多歲,女的。我開始還擔心她不行呢,他們說,特意找個年齡相仿的,說那樣更容易說上話。后來,這醫生還真不錯,問出不少東西。那檔案里寫的,都是那心理醫生問出來的。”
沈異書心想,沒錯,心理醫生年輕雖然容易溝通,可也更容易上當受騙。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問出來的口供有多不合理。
“那我弟弟呢?”她又問,“我父母死后,他讓誰收養了?”
“周法醫的哥哥?!蓖跏痖L給自己點上了一根煙,眼神迷離地望著前方,“周法醫本來就是我們這兒的輔導法醫,有大案子,都是他來。他人不錯,他覺得你弟弟挺可憐,他有個哥哥正好沒孩子,一直想要個孩子。雖然你弟弟年齡大了點,可也只有8歲,他就跟我們商量,能不能讓他哥哥收養。我們這兒的民政部覺得他哥哥條件不錯,就答應了,后來他就搬到x市去了,這對他來說也是件好事——”
“周法醫叫什么名字?”
“周正林?,F在他大概也要60多了。我好多年沒見他了。他當時對這案子有不少自己的想法,可惜沒法證明,他也覺得挺沒勁的……”王署長嘆氣道。
“他有什么想法?”
“我們當時認為那兇手是從外面來的,是岑琳——”王署長看看她,“你別多心,我就說說我們的推論?!?
“沒關系,請說。”
“我們認為是岑琳跟那人里應外合做了這個大案子。是岑琳等所有人都熄燈后,偷偷打開門,把兇手放了進來。岑海當時在廚房,聽到響動就走出來,結果碰上了那個兇手。岑海就死在廚房門口。岑海被殺時,可能喊了出來,這響動肯定吵醒了別人,于是兇手為了滅口,就一個個殺了過去……可周法醫有別的想法。他說,兇手可能在附近藏了一具尸體,殺了他后,冒充客人住在里面。他還說,那兇手不是亂殺人,他是有計劃地一個個殺人。他還認為,舒巧的母親是最后一個被殺,可能是兇手準備逃走的時候遇上了她,所以只有她死在走廊上,還有圓珠筆油墨什么的,”王署長的目光飄忽不定地在屋子里轉悠,最后落在桌上的一盒煙上,“當時周法醫說了不少,我大致就記得這些……”
“那為什么這些都沒有被寫到檔案里?”
王署長有點不高興了,“這些可都是他的猜想。連他自己都拿不準的事,我們怎么能亂寫?!?
“那他后來還來找過你嗎?”
“來過。視察現場,開會,可惜案子一直沒啥進展……”王署長嘿嘿笑道。
晚餐后已經是七點半了,他們繼續驅車前行。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顛簸了十多分鐘,終于來到了雙鳳旅館。
透過車窗,一看見那再熟悉不過的玫紅色鮮亮招牌,沈異書就止不住地惡心,往事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里閃過……
母親從臥室走出來,一邊吃著瓜子,一邊哼著小曲,她的聲音悅耳動聽,卻總是跑調。父親在水池邊洗臉,一個腰肢纖細的女人從他身后走過時,他不自覺地捏了一把她肥碩的屁股,后者尖聲罵了兩句,笑著跑開了。她的弟弟走到她身邊,“姐姐,早飯吃什么?”“稀飯窩窩頭啊?!彼卮鹚?,從廚房的柜子里取出一根香蕉遞給他,“這是客人房間里剩下的?!钡艿苣昧讼憬蹲吡?,他在樓梯上撞上一個男人,“阿云呢?”男人聲音低沉地問,隔得很遠,她也能聽見這人的說話聲,也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阿云就是她母親。不久之后,樓上的房門被輕輕關上,她隱隱聽見拉窗簾的聲音。
水在嘩嘩地流。她忘了關水龍頭,有時候,她覺得她是故意不關的,除了水聲,她不想聽到任何聲音。有時,她把收音機開得很響。
她的弟弟則無時無刻不在她身邊。
“姐姐,你在想什么?”
他總是在提問。她懶得回答時,就用一塊點心或者一塊糖塞住他的嘴,心情好時,會帶他走出院子,奔進樹林,那里有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她有時會抓一條蛇回來,放在某個男客人的房間,當他悻悻離去時,她便躲在暗處偷笑。而幾分鐘后,母親就舉著木棍,朝她追來,她有時逃進樹林,有時則無動于衷。
她只想要點清凈,她不在乎為此會受到什么懲罰。
后來她發現,世界的規則差不多都是對等的,如果她父母沒有那樣任意妄為,她也不會那么無法無天。如果她父母沒有那么忽略她,她也不會對他們如此冷漠。那些年,她從來沒想過要回去。養母總是教她要懂得感激,而她想唯一能感激父母的就是,他們沒有把她找回去。
車在旅館門口停下時,她跳下車跑到路邊去狂吐了一番。
“你沒事吧?”她回來后,谷平問她。
“沒什么。只是不喜歡這里。”她朝他笑笑。
言博也走到了她身邊。還沒等他開口,她就說:“言博,你別忘了你是來干什么的。你未婚妻的尸體很可能就在那里面?!?
“她已經不是我的未婚妻了。”他似乎完全無所謂。
旅館的老板臉色陰沉地打開了門,她認出那是她叔叔岑洋,她沒跟他打招呼,也沒人給他們作介紹,似乎沒這個必要。
旅館內的警察把他們引到一樓角落的某個房間。
她發現這里的一切真的跟15年前一模一樣。走在吱嘎作響的木頭地板上,她好像一腳踩進了時光隧道。一個女人的影子在她前方一晃,她差點以為那是母親,但很快,她就發現那是一個正在走廊看熱鬧的女服務員。
房間里亮著日光燈,一個裸體女人的尸體就躺在屋子的中間。她身上蓋著暗紅色長風衣,長頭發稀稀落落地披在肩上,臉壓在地板上。可是,當她繞到女尸的面前,卻驚訝地發現,那竟然不是舒巧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