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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雎安便離開了,他一路打馬向西行,在日落時分來到了翡蘭城西邊的蘭祁山。豫州西南以釀酒聞名天下,其中最為有名的就是蘭祁山。蘭祁山上有幾處泉眼,所流泉水甘甜清冽,拿來釀酒最是美妙。故而蘭祁山腳下有無數酒莊,每日有無數聞名天下的好酒開窖。
雎安卻沒有在那些酒莊中停留,他循著小路上山,繞過迷宮一般的山路、瘴氣和陣法。在星辰初降時登上山頂,一個白須白發的老者抱著酒壇站在山頂一棟小木屋旁,看見走過來的雎安和他肩上的阿海,淡淡說道:“我還以為你今年要放棄了呢。”
雎安微微一笑,空空的眸子里映著星芒,他走到老者面前行禮道:“一年未見,閣下別來無恙。”
老者放下手里的酒壇,坐在石凳上。他身材精瘦,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雎安,說道:“這十年里你年年來此,年年無功而返,難不成要試一輩子么?我不管你是天下聞名的天機星君還是別的什么,我的千日醉,你是拿不走的。”
玄石飲酒,一醉千日,整個蘭祁山最有名的不是那些酒莊,而是面前這位老者。
沒人知道老者叫什么名字,他稱自己為酒叟,大家也只喊他酒叟。他當年來蘭祁山的時候還是個年輕人,帶著自己釀的酒打敗了所有酒莊的佳釀,大勝之后卻上山隱居。每年無數人來次千金萬金求買他釀的酒,他偶爾會賣一兩壇,但是當年一騎絕塵打敗所有佳釀的“千日醉”,他卻再不肯出售過。
酒叟說,誰喝酒能勝過他,把他醉倒,他就把千日醉送給誰??墒菐资陙恚谷粵]有一個能夠將他醉倒。
即熙上一個身體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誰也不輸,偏偏也輸給了這位酒叟。
第49章 美酒
酒叟雖然說著不會把千日醉給雎安, 倒也沒有趕他走。他打開桌子上那壇酒倒了一小杯,淡淡地對雎安說:“坐罷。”
雎安摘去額上戴著的面具,走到桌邊坐下,他伸出手去碰到了那只酒杯, 微笑道:“多謝。”
酒叟摸摸胡子, 從壇中舀了一大碗酒,望著月光下山間的松林, 悠悠地喝起來。
這位名聲斐然的天機星君在十年前第一次出現時, 便笑著坦誠自己并不會喝酒, 酒量只有這淺淺的一杯。
不過這個年輕人也從來沒有試圖贏過他, 只是每年這個時候都來, 跟他喝完這淺淺的一杯酒,漫無邊際地聊聊天然后離去。
他問過雎安很多次到底想要什么,雎安的答案便始終是千日醉。
——你這樣, 我是不會給你千日醉的。
——那我明年再來。
這樣的對話也不知發生過多少次。
來找他要千日醉的人可謂絡繹不絕,可沒有哪個像像雎安這么執拗又奇怪,倒也不至于令人反感。于是這十年里他與雎安聊了許多。
也就知道了雎安想要千日醉的原因, 是為了十年前那個張揚直率, 酒量極好,然而一月之內輸給他三次的姑娘。
“你還在等她?這十年她再也沒來過。那個姑娘拿得起放得下, 試過不行就算了, 不像你——執迷不悟?!本欺怕朴频卣f道。
雎安低眸一笑,拿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說道:“她回來了?!?
“回來了?不走了?”
“還是要走的?!?
酒叟有些驚訝, 繼而說道:“哦,所以你要拿我的千日醉去留住她?”
“我并未做這種打算。如您所說她拿得起放得下,很少有執著的心愿。但千日醉是她為數不多的愿望之一,我希望她的愿望得償。”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酒叟看了雎安半天, 搖搖頭笑起來。
這果然是個怪人——有所求,盡全力,卻不強求。
大概就算這人跨過刀山火海窮盡心血走到那姑娘的面前,姑娘轉身要走了,他也不會拉住她。就像他年年長途跋涉來此,每次被拒絕的時候也不會再試圖交涉。
“你還這么年輕,就處處克制自己,這般小心翼翼地生活,不覺得憋悶么?你要守著她為她來討我的酒,就這么一輩子?”
酒叟疑惑道,他自己年輕時性格銳利地像一把刀,刀尖指向前路的一切人或事,誰也瞧不上。如今上了歲數,脾氣才緩和下來。
雎安淡淡地笑了笑,一雙空闊的眼睛里安靜地映著星辰,他說:“大抵我原本就是這樣的人,而且這件事對我來說并不勉強。”
酒叟搖著頭感嘆著,再三聲明他并不會因為可憐雎安而給他千日醉,惹得雎安忍俊不禁低聲稱是。
幾碗好酒下肚,酒叟想起什么,苦笑一聲說二十多年前,他的妻子也說過跟他說雎安類似的話——你就守著你的酒過一輩子罷!
那時候他年輕氣盛,覺得妻子不可理喻,走就走罷沒什么了不起。后來他就真的守著自己的酒,過了一輩子。
雎安聽著他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后從懷里拿出一封疊得整齊的信,沿著石桌的臺面推到酒叟的酒壇邊上。
“這些年里我私自查了您的名字,拜訪您的家鄉,非常抱歉這般冒犯。去年我遇見您的夫人,她托我帶這封信給你?!?
酒叟怔了怔,他拿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盯著桌上那封折好的信箋,像是不敢打開看一般。
在這種安靜的氛圍里,雎安敏銳地捕捉到酒叟的不安與畏懼。他淡淡一笑說道:“您的妻子并未改嫁,您的兒子也一直冠以您的姓氏。她與我聊起您的時候說,她始終不能原諒當年您沉溺于釀酒,對她的忽視和不聞不問?!?
酒叟的目光閃了閃,有些蒼涼地低下眼眸,把酒碗放在桌上。
“不過她說如果您去找她,跟她道歉,她或許會考慮原諒您。”雎安笑起來,手指在那封信箋傷點了點:“信里寫了她現在的住址,并不太遠?!?
當時那位兩鬢斑白的夫人無奈又高傲地對雎安說——我輸給他的酒,輸了一輩子。最后我想看看,能不能贏一次。
酒叟雙手從桌上拿起那封信,有些顫抖地打開,看見熟悉字跡的瞬間也不知怎么就淚眼朦朧。短短的幾行字他看了很久,像是初識書文的稚子般費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窸窸窣窣翻弄紙張的聲音響了很久,雎安安靜地等待著,對面的人終于低低地開口說道:“你覺得你做這些事,我就會把千日醉給你?”
“我做我能做的事情,您來決定是否接受。做這件事只因為我隱約覺得,您隱居避世實則心中有悔,所以希望能幫上一點小忙。”
雎安將他那一小杯酒飲盡,輕輕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