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雎安額上南斗星圖光芒大盛,那些聲音驚叫著暫時消退,雎安隨之吐出一口血來。他只是擦去嘴角的鮮血,然后轉過身去坐在了潮濕冰涼的地面上。
雎安背靠著冰冷的棺木,他的眉間眼睫上都起了一層細小的霜,仿佛從一場落雪中走出來似的。
“你種的山楂樹結了七年的果子,存不住就讓師傅釀了酒,給你喝三四個月,還是夠的?!?
雎安的聲音很溫柔,就像多年以前面對即熙那樣,隨和又耐心。
“冰糖的身量沒怎么變,不過沉了些,他和你一樣喜歡打架。不過我知道你疼它,也沒怎么罰過它?!?
“冰糖很想你,其實思薇也很想你,只是她不肯說罷了。”
“你失蹤這么多年不愿意回來,我想了很久是什么原因。我想著或許是你厭煩了星卿宮的規矩,也厭煩了受我管束,我還想著其實等你十八歲之后我就不會再管束你,如果早點兒告訴你就好了?!?
“但我沒想過你是禾枷,原來這就是你七年杳無音信的原因所在。你是怕我怪罪你?所以如今索性躺在這里,一句話也不肯說了?”雎安敲敲身側的棺木,就像從前敲敲她的腦袋一樣:“我早知道你經常騙我,我能發現七成,有三成沒有發現也很正常。我什么時候真的怪過你?每次你闖了禍回來求我幫忙,其實我早已準備好要幫你收場?!?
“你曾說過,若有天我不再為天機星君,風塵仆仆無人問津,或墜入泥潭淪為眾矢之的,你也絕不會看輕我懷疑我一分。而對于你,我也是一樣的。無論你身份如何名聲如何,在他人口中如何,我想聽你怎么說?!?
柏清說他偏私。柏清說錯了,也沒錯,他自認大多數時候是個無私的人,但是即熙是他的私心。
他毫無理由地,堅定不移地,始終如一地偏愛她。
雎安的絮語停了停。他慢慢站起身,轉身摸索著把那個姑娘從棺材里扶起來,然后抱住她的肩膀,收緊手臂。
她的身體很冷,世界還是一片寂靜無聲的黑暗。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說道:“這個噩夢怎么還不醒?!?
冷冰冰地躺在他懷里的姑娘,曾在每次試煉的結尾向他奔來,在他迷失茫然的時刻喊著他的名字,將他喚醒接他回家。她也曾因為一個賭局而騙他說愛他,卻不知他因此而動心。
而現在雎安在等著她的脈搏重新跳動,等著這場噩夢醒來。
不知道為什么,凡是關于她的事情他就總是在等待。
某天梨花紛飛下,他動心之后等待她長大;某天明月皎皎,她失蹤之后等她歸來。此前漫長的七年里,命運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告訴他不可深究,他卻一意孤行地等候機緣。
其實他們之間沒有承諾,沒有約定,沒有超出師友以上的關系,關聯就像一根纖細棉線。他攥著這頭,卻不知那頭還有沒有人牽著,這線有沒有斷于半途。
可最后一次試煉時,他沒有再遇見人間疾苦,他遇見了自己的疾苦。
那三個月里他失去記憶身患重病,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每天從疼痛中醒來疼累了再睡著。他饑餓、疲憊、痛苦,不知道自己是誰,從何而來,將要去往哪里。更不知道在這種煎熬中活下去的意義何在。
他無數次,無數次地想到放棄,想到死亡。
某一天他睜開眼睛,汗水漬進眼睛的疼痛中,眼前的天空藍得像畫,云朵白得像梨花瓣。他突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什么,似乎有一個笑起調皮又精靈的姑娘,她總會雀躍地叫著他的名字,不遠萬里前來接他回家。
遺忘了所有的他,毫無理由地這么確信著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只要活下去,他就能見到她。這就是活下去的意義。
試煉結束的那一天柏清和思薇來把他喚醒,開心地告訴他最后一次試煉結束,從此之后他再也不會受苦。
他并沒有覺得很開心。
命運在最后一次歷練中叩問他的內心,若你一無所有,躺在病床上,對你周圍的人沒有任何價值。你并非天機星君,你并非雎安。
你是螻蟻,是塵土,你百無一用。
那你是否還想活,你為何而活?
他還想活,活著去見一個喊著他的名字,來接他回家的姑娘。一個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有用無用,都會堅定不移地擁抱他的姑娘。
清醒的那一刻,他明白等待雖然是他決定開始的,卻無法由他結束,只能由她來斷絕。
如果她此生都不再出現,那么他就只能攥著棉線的這頭,煢煢獨立一生等候。
現在這等候終于以她的死迎來終結,他可以不用再等了。
她不會再回來了。
“是我射出的箭,你最后一眼看到我,該有多難過。”他低聲對懷里那個姑娘說道。
“對不起?!?
寒冷從他的心底慢慢地蔓延開,就像是經年累月荒置的庭院中,瘋狂生長的雜草藤蔓,一層層沿著他的四肢百骸纏繞而來。
他本能地想要克制這種寒冷。
就像這許多年來他所做的那樣,如人們所期望的那樣,斷絕所有微弱的失控的可能。
可是他覺得很累了。
放任這種寒冷蔓延之后,他驀然發現這種寒冷早已在他的身體里生長多年,根深蒂固。
從前是孤獨,如今是絕望。
即熙打發走了要來替她的思薇,終于在黃昏時分等到了雎安,他披著落日余暉從冰窖里走出,帶著一身冷冽冰霜。即熙立刻站起來,沒忍住打了個噴嚏,便看見雎安轉過頭,身形略微一頓之后向她行禮。
“師母。”他的語氣平靜如常。
尋常到即熙懷疑自己通過紙人看見的那個流淚的雎安,只是幻覺。
即熙有些手足無措,磕磕絆絆道:“雎安,我都聽說了……你怎么樣啊?”
雎安起身,淡然說道:“多謝師母關心,我在您封星之時離開封星殿,并非對您當選有異議,請您見諒。”
“這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