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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既出,他的臉色不再是慣常的怯懦畏縮,而是眉目舒緩,依舊平凡無奇的面容漸漸散發(fā)出一種得天獨厚的貴氣。
洛雯兒心中感慨,又無限復雜,再開口,卻是帶了隱隱的怒氣:“西戎攻城,援軍遠至的那一夜,是你以我為借口,騙千羽翼進了倉庫。你事先備了炸藥,只是為害死他?”
“是。無涯若是沒了千羽翼,便少了最有力的屏障!”
“后來,你又引了我進去,是想……”
“是。”西門曄神色堅定,又帶著一絲難言的痛苦:“我發(fā)現(xiàn)你很不一般……你用最簡單的法子守城,你用離間計令聯(lián)軍發(fā)生內亂,你還利用西戎對神靈的崇拜來讓他們心神不安……你若是活著,怕是無涯的助力,亦可能是無夜的威脅,我不能為無夜留有這樣的禍患!”
洛雯兒笑,又想哭。
雖然早知真相,可是當被人這般面對面的承認,還事無巨細的解釋給她聽,那曾經的過往,那些她所認為的友情,都一去不返了。
“你總說你笨,不被重用,其實你聰明得很。你做了這一切,又不想讓人懷疑到你,就利用云峰對我的不滿,將千羽翼的疑心引到他身上……”
西門曄冷笑:“那是他蠢!”
洛雯兒忽然沉默,望向窗外。
此刻,夕陽已沉,暮色正化作淡青的霧在窗口瀉下。
屋子很靜,沒有人去點燃那觸手可及的燭臺,似乎想就這樣沉寂在暗中,不見彼此。
良久……
“你只是口口聲聲的譴責我,質問我,可是你為什么不問問,我為何如此?”
西門曄怒吼,聲音竟不復以往的低弱柔細,卻也不似一般男子的深沉粗獷,而是輕緩舒和,如同新成的少年,初初抽芽的細柳,卻是疾聲厲色,仿若驟雨突來,仿若狂風掃地。
“倘若你,剛剛出生就被人利用,被人毒害,若無救治,一輩子都只能是個長不大的孩童,你會如何?”
西門曄渾身繃緊,不顧傷口迸綻:“他不能走,不能跳,連話都說不全。若他果真如孩童一般無知也便罷了,然而他的心卻是清醒的,是會不斷長大的,他必須清晰的面對這一切!他被嘲笑,被愚弄,還要遭遇各種各樣的危險與算計。可是他不能動,不能說啊,你要他如何躲避?”
看著洛雯兒的默然,他忽然大笑,而后用力敲著床板:“你可知,令我身陷如此困境的究竟是何人?”
洛雯兒轉目窗外,不禁令他更加憤然:“你都知道了,是不是?那個只長了我兩歲,剛剛學會說話就能使陰謀詭計的家伙!是他,唆使無涯的先王不要在毒藥里動手腳,而讓我的母妃親自致我于萬劫不復之地。即便現(xiàn)在,我的毒解了,但始終不比常人,不僅需終身用藥,還活不過四十歲。所以,但凡我在,也一定要讓他痛不欲生!”
“所以你到處詆侮他,誣蔑他,你放出風聲,讓他在各諸侯國中聲名狼藉?”
“沒錯!”西門曄捏緊了拳,手背青筋暴露。
洛雯兒看著他,眉目漸冷:“既要追根溯源,你為何不想想,正是你母妃的多疑,才導致你身中劇毒積重難返,而她若無野心,又如何令你身陷險境?縱然這些都不論,此等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正是國與國之間的必要手段……”
“那我有什么錯?”西門曄怒吼:“為什么你只替他抱不平,難道我就該死嗎?”
此言一出,似是突然捅破了什么,他自己亦是一怔,而后憤憤調開目光。
屋內又黑了一層,隱約的,只能看到對面稍微濃重的人影。
良久……
“我知道,我沒有理由去抱怨你,相反,我還得謝謝你……”
西門曄肩頭一震,轉過頭來:“謝我?”
“是。你明知道豆豆是他的女兒,可是……此番你請命而來,自是要勢在必得,否則你不會千方百計的混進慈幼局,千方百計的引開我們的視線。”
雖是看不清,然而目光依舊落在他傷口的位置:“其實你們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南墻而入,而你身上的傷全都是自己……”
她忽然有些說不下去。
只有這樣,他才會成為最不受懷疑的人。可是西門曄竟能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那個位子,對于他而言,或者說權力對于每個人而言,當真那么重要嗎?
“你明明知道事關重大,明明知道盛京防范日緊,任務難以完成,卻想著要放豆豆一條性命……”
牢房里的事,毛毛雖不明白,卻是一五一十的跟她講了,她就知道……
“哼,”西門曄冷冷一哼:“不過是因為那也是你的女兒!”
☆、627前塵盡棄
更新時間:2014-03-04
他的語氣有些低弱,仿似自言自語,然而洛雯兒依舊聽到了。
她笑了笑:“其實有時我也想過,你雖屢次要害我,畢竟沒有真正傷我性命,即便將我藏進陵墓……”
是了,其實早在她當初莫名其妙的出現(xiàn)在陵墓,她就懷疑過他,那一股淡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白檀氣息,就如同他的身份,高貴,神秘,而不露聲色。
只是那時……哪怕是現(xiàn)在,她也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把自己放進陵墓。
“其實我那時,就已經不想殺你了。”西門曄的聲音有一絲恍惚:“我把你藏到陵墓里,想著他們找不到你,就會走的。哪怕不走,而陵墓隱蔽,我已暗中使了人,會悄悄把你帶回無夜……”
至于為什么要將她帶回無夜,他對自己說,因為她很聰明,能幫到無夜。可是他也不是很確定她會不會幫他,只不過,他就是想帶走她。
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他甚至后悔幫助她逃出鴛鴦族隱居的山谷,因為在那樣一個閉塞的地方,他是她最信任的人,最依靠的人,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只不過,所有的感覺都稍縱即逝。而他,早在她離開大部隊,被鴛鴦族擄走之際,他悄悄尾隨,就已存了要將她偷走的心思。
只是這等心思,她從來不知,而他,亦不甚清楚,哪怕是為她取了那兩株不知名的小花,又費盡心思的弄出這一大片覆雪的白,亦不清楚。
他想,他大約只是想要一個接近她的理由,只有接近了她,方能偷走慈幼局的孩子。
應該,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