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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未喃喃:“斐少爺對小姐的那些好,看著不像是假的?!?
良久,她輕聲道:“我們靠得最近的時候,是在母親的肚子里,彼此依偎,我不知道我是誰,他不知道他是誰。別人的出生,是為了相聚,我們的出生,是為了分離。”
浮云亭下廝殺不息,她微微仰頭看著亭外飛雪:“這一切,早就丫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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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沉沉,太灝河似一條白色巨蟒,橫亙在飄雪的柸中。
最后的時刻終于來臨。
我才看清,今日卿酒酒所穿的一身白裳竟格外隆重。風在頭頂打著旋兒,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她兀自閉眼,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復雜印伽,唇角微動,古老的咒語極悠揚散落在半空。
不知從何處傳來陣陣鐘聲,我緊緊握住幕言的手,想著當沉睡多年的千河被喚醒時,太灝河會出現怎樣的奇景。
但令人吃驚的是,咒語已快要吟誦完畢,傳說中的守護神千河,卻并沒有要從太灝河破水而出。卿酒酒睜開眼睛,眸色動了幾動,緊緊抿住唇,最后一句咒語也消失在風中。
我愣了愣,她同公儀斐一胞雙生,按理說,千河一定會聽從她的呼喚,可竟然沒有呼喚成功,真是想幾百次也想不到,難不成那只分不出雙胞胎血統的廢柴兇獸這幾年突然進步了?
把這個想法說給慕言聽,他神色凝重,半晌,低聲道:“也許,卿酒酒并不是公儀斐的姐姐?!蔽野×艘宦?,不能置信地轉回頭去。卻在剎那間明白,這其實才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因她一直那樣篤定,況且,她將所有事都做得那樣極端,不就是因為公儀斐是她的親弟弟么?
落雪將浮云臺上鋪得厚厚一層,卿酒酒臉色慘白,無意識緩行兩步,像是突然支撐不住,身子狠狠一晃,畫未急忙上前攙扶,顫聲道:“小姐您再試一試,那樣長的咒語,記錯也……”
被她冷聲打斷:“沒有錯。一個字也沒錯?!闭疽舱静环€的模樣,卻一把將畫未推開,目光看向浮云臺的盡頭,猛然一頓。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竟看到臨風而立的公儀斐,也不知他是何時站在那里,黑發白衣被狂風吹得揚起來。
兩人在高臺兩側遙遙對望,中間隔著一幅紛揚大雪。良久,還是公儀斐一步一步走進,在她身前兩步停下來,手指撫上她臉頰,掃過她凍得發紫的嘴唇,唇邊浮出一個譏誚的笑,冷冷道:“你覺得自己是我姐姐,因你父親告訴你,因你這張臉和我五分相似,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可如今,酒酒,你還敢篤定自己是我姐姐么?”
她退后一步,和他的手指拉開距離,方才那些惶惑無依頃刻不見蹤影。她一貫擅長掩藏情緒。再抬頭時,漆黑的眸子凍結了寒冰,仿佛又回到那個尚未嫁到公儀家,即便同他擦肩也不會停留的卿氏長女。
她冷冷看著他:“我不是你的姐姐,你不是應該高興么?告訴我何為愛恨,說著愛這種東西不是說給就給得出,說收就收得回的人,難道不是你么?”
他一把將她拉近,眸子里燃起怒色:“事到如今,你要對我說的只有這些?你一點也不在乎?”
她任他握住她衣襟:“你為什么這么生氣?”雙手都握住他的,放在自己胸前,眼睛直直看著他,“因為我不是你姐姐,無法喚出千河,你也想要毀掉這個家吧,卻不忍心自己動手……”
我想這話真是太傷人,搞不好公儀斐下一刻就會掙開揍她一頓。但結果著實令人失望,原本怒色沖沖的公儀斐眼中竟一派迷茫,雙手在卿酒酒的擺弄下,已結成那種復雜的召喚印伽。
心一下沉到底,沒猜錯的話,公儀斐如此反應,多半是中了離魂。傳說中,離魂這秘術對施術者消耗非常大,但一旦成功,便能控制他人的行為乃至神思,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卿酒酒竟然會此等秘術,她這樣,該不會是要讓公儀斐親自召喚出千河吧。還沒等我想完,那古老的咒語已再度吟響。就像封印已久的蠻荒大地突然被開啟,一切文明都不復存在,天邊翻滾的云層瘋狂掙扎,似要從星辰法則中解脫,將整個杯中都染成一片濃黑。
三顆星子從漆黑的云層中探身而出,明明是清晨,天空卻只見星子的光亮。咆哮聲由遠及近,大地一陣戰栗的鼓動。突然,一聲長嘯自太灝河方向破空而來,熾烈的白光染亮半邊天際。我大大地睜眼,定定地注視從白光中飛奔而出的東西,金的角,銀的鱗,像馬卻有巨鱗,像龍卻有四蹄,這是……神獸千河。
鼓動太劇烈,一時沒聽清公儀斐下了什么命令,只看到千河揚起四蹄,半空立刻有雷霆萬鈞,它身后的白光竟是焚風,雪花被炙烤成落雨,片刻傾盆。
那不是公儀斐所想,他被困在離魂中掙扎不得,那是卿酒酒所想。我不知她是為了什么,她不是雍槿公主的女兒,那些所謂報復再無意義,公儀家半點不欠她什么,她已經曉得,可還是如此執著地要毀掉公儀家,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簇光矢自千河口中噴出,釘入人的身體,就像真正的利箭,鑿出一個個致密血洞。人聲哀嚎,勢同鬼哭。如此殘忍的屠戮,即便我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也忍不住有點發抖。
慕言將我牢牢護在懷中,只留出兩只眼睛來繼續關注事態發展。浮云臺下一座人間地獄,浮云臺上,卻仍有紛揚的大雪。
終于自離婚中掙扎而出的公儀斐一把推開卿酒酒,目光自臺下遍地的橫尸收回來:“我氣你喚不出千河?我不忍心自己動手?你倒是為自己找得好借口!”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俯視著她:“就算你不殺他們,這些人今日也難逃一死,可你一個外人,如今有什么資格殺公儀家的人?我總以為你是天性涼薄,是我小看了你,什么復仇不復仇,你根本是心性狠毒,殺戮成性?!?
畫位含著眼淚扶起倒在地上的卿酒酒,曉得她的脾氣,待她站穩便要退開,卻被她攔住。離魂這種秘術,用一次自傷八分,看來她是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
攀著畫未的手臂重重咳嗽幾聲,掩唇的袖子被不動聲色收到身后,臉色仍是慘白,低聲道:“我對不起你,這件事了結后,給我一紙休書吧?!?
他冷笑一聲,像要捏碎她似的:“你以為,這就算償還了我?除了逃,你還會做什么?”
她未答話,我想她不是不想答,是根本沒力氣答。不遠處陡然傳來破空之聲,抬眼一看,千河噴出的光矢不知怎么回事竟射向了浮云臺。
我迅速判斷一下,覺得方向好像有點偏,正要長舒一口氣,眼前陡生的變故卻令人心口一窒。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只見抱著孩子的公儀珊驀然從階梯上冒出頭來,而那射偏的光矢正朝她穩穩打過去。
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公儀斐修長身形已猛撲過去擋在公儀珊面前。可一陣白光之后,那剪頭,最終刺穿的卻是卿酒酒的胸膛。
原因無他,公儀斐閃身救人的那一瞬,是她緊緊護在了他身邊。公儀珊尖叫一聲昏厥過去,懷中的孩子卻不知為什么沒有哭泣。公儀斐幾乎是下意識抱住卿酒酒,一簇簇光矢從高空急射而來,這美麗兇器如同一場盛大煙花,卻在即將接觸到他時化作斑斑光點。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涼薄的唇方才還吐露惡毒言語,像不能將她傷得體無完膚就不能解心頭之恨,此時卻顫抖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畫未亦受了傷,冒著被光矢扎成肉盾的危險爬過來,卻連酒酒的衣角也無法觸摸。
他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是完全占有的姿勢,她一身白衣被血染得緋紅,白色竟成了點綴,似一片胭脂地里綻開幾段白梅,麗到極致,也冷到極致。
她在他懷中長長地喘出一口氣,幾聲劇烈地咳嗽之后,嫣紅的血抑制不住從唇邊溢出,卻還固執地要說話:“不顧自己性命也要救她,你真喜歡他?!?
他嗓音暗啞,帶著顫抖,不住地用衣袖揩拭她唇邊血跡:“別說話,我帶你找大夫?!?
可那些血不斷涌出,濕透她的衣襟,濕透他的衣袖。她還掙扎著要說話,句句成章,就像受了那么重的傷都是假的一樣。
大約這也是她一生唯一一次示弱??山K歸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否則絕無可能問他那樣的話:“你為什么不喜歡我了,你知不知道那些話,我聽了很難過?!?
臉上并沒有那么多難過的表情,瞳孔卻已渙散,映不出漫天大雪,映不出他蒼白的臉和暗淡痛苦的眸色,但她還是吃力地開口:“你說我心腸狠毒,可注定要造一場殺孽,由我來動手不是更好嗎,壞人只需要一個。”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我不知道原來我這么不好。不過,也沒什么了。我從來就沒有想過,過了今日,我還能活著?!甭曇裟敲慈彳浧届o,卻像利刃,一句一句,一刀一刀割在人心頭。
他的手撫上她臉頰,原本就抖得厲害,沾到她眼角濕意,抖得更厲害,像是被火炙烤,可即便那樣,也沒有收回來。
他抱著她,不顧那些血漬,臉緊緊貼在她額頭:“你沒什么不好,我說你不好的那些話,都是被你氣急了隨口胡說。你嫁到公儀家來,什么都很好,唯一的不好,只是不愿意為我生個孩子。”
他像是笑了一聲,握住她的手,“但那些,我不在乎?!?
她靠著他咳嗽許久,還有淚珠掛在睫毛上,卻突然笑了:“我這一生,真是個笑話,被父母拋棄,被養父欺騙,又去騙別人,把自己也……這場雪下得真好啊,所有的污穢都掩埋掉,一切都在今日終結……”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瞬光彩,聲音極輕,“事到如今,你還肯這樣哄我,我很開心?!笔稚斐鰜?,似要抹平他眉間的褶痕,終歸是無力地垂下,極輕的幾個字飄散在風雪里。
“阿斐,好好活下去?!?
大雪撲簌不止,積雪被那些光矢融化,顯出浮云臺玉石鋪就的地面,遍布血痕的泠泠水光里,印出毫無生氣的兩個影子。
他想要抱起她,卻重重跌倒在地,淚水滑下來,落在她臉上,可她已不能感知。他極力控制著聲音的平穩,要讓她聽得清楚:“我沒有騙你,我喜歡的那個人,一直是你,我會救公儀珊,因為千河的光矢傷不了召喚它的主人,你不是我的姐姐,我很高興,說出那些讓你難過的話,那些不是真的?!?
可她已不能回應。他的唇靠近她耳畔,聲音極輕,像是她還活著,他怕吵到她,卻忍不住要把心中的委屈說給她聽:“你究竟是怎樣看我的?你的弟弟,還是,一個男人?”可她再不能回答他。
濃云漸漸散開,千河再度沉睡。
卿酒酒是這樣死去,這便是公儀熏被封印的最后的記憶,再次陷入黑暗之時,我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杯中無休無止的大雪,一身白衣的公儀斐擁著卿酒酒坐在蒼茫的雪地里,像天地間只剩他們二人。
柸中雪之第六章
從公儀薰意識里抽身而出,她竟然還在沉睡。藤床一側的安神香燃了一半,雖然不能聞到味道,但看公儀薰形容,可以推測這香質量很好。
我很躊躇該怎樣來告訴她這結局。其實她的目的一開始就不是讓人為她解惑,說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過是因經歷了那么多,終于對活著這件事產生懷疑罷了。
她一向認為自己是為了還債才凝聚成魅,讓我看她的記憶,也只是想得到確認,倘若什么恩怨情仇都在前世便了結,今世她的存在便毫無意義,她希望我說出口的話,是她從頭到尾都對不起公儀斐,她還欠著公儀斐。
這是在潛入那段記憶時,有一瞬的無意與她神思相和,所讀到的她的思緒。
可事實并非如此,辜負公儀斐的那些,卿酒酒最終以死償還。死后留在這世間的執念,也不是因對他有所虧欠。
所幸五年之后,她回來了??烧媸呛茈y解釋為什么她回來了,公儀斐卻是那樣的態度。他不是到她死都還深愛著她么?難道說終歸是時間強悍,再如何深厚的情感也敵不過光陰摧殘?
沉思半天,我跑去屋里給公儀薰留了張宇條,告訴她在這段記憶里看到七年前公儀家被她所毀,而她死于家變那日的流箭之中。
很多事我都不明白,以我此時水平,貿然和她解釋只是鼓勵她自毀。一只為還債而生的魅,她不需要太清醒,可也不能太糊涂,即便本不該以獻祭的姿態為償還而活,先暫且這么以為也好,至少給我時間把這些事搞清楚。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嚴肅的問題一邊往院外走,想著要回去畫幅魚骨圖來全面分析下,完全忘記身邊還跟著慕言。一不留意撞到他身上,我揉揉額頭,他抄著手居高臨下冷冷打量我:“不是說等公儀薰醒過來我們才能出來嗎?”
我愣了愣,頓時想起半個時辰前是怎么騙他的,鐵的事實面前,任何辯駁都顯得蒼白無力,這個時候除了以不變應萬變沒別的辦法了。
我鎮定道:“你聽錯了。”
他挑了挑眉:“哦’”
我點點頭道:“嗯,你肯定聽錯了。”
他不動聲色笑了笑:“連耍賴都學會了,很好。”
我挺起胸膛,凜然無畏道:“說我耍賴,那你拿出證據來啊?!?
他從袖子里取出一個好看的玉雕娃娃,乍看有點像我,云淡風輕道:“昨日得了塊好玉料,雕了這個本來打算送你的。”
我默默地把挺起的胸膛縮下去,抱住他胳膊:“我再也不和你耍賴了,都是我不好,我真是太壞了?!背姓J完錯誤立刻伸手去搶那個玉雕娃娃。
他手一抬,輕飄飄躲過,似笑非笑遒:“求我啊?!?
我飛快道:“求你!”看他沒有反應,握住他的袖子:“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