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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他要得到漢人的支持;再一個,他急于樹立一個“正朔”的地位。這樣,才能解決他那個階段根本沒辦法解決的——民族問題。那么,怎么樣達到這兩個目的?他找到了最直接的,但又最冒險的辦法——進攻東晉。
進攻東晉,占領建康。他就能夠得到東晉士族,那個時候,東晉士族是文化的至高點。這樣,他就有了“正朔”。漢人們從此沒有了國家,在他的安撫和寬容政策下,他們也會漸漸支持他。然后,那些胡人對他來說,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應該說,苻堅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他不愿意接受,他這輩子只能扮演一個為歷史過渡的角色,就處心積慮地想讓這件事兒速成。其實他并不是狂妄自大,他是看清了大局勢的。他也是在前秦的問題解決不了的情況下,出了這個險招兒。不過,他忽略了一件事兒,這就是,即便他攻下了建康,他就能很快得到漢人的支持嗎?或者,他已經想到了這個問題,但就是非要去賭一把。
其實,這并不僅僅是一場戰爭的事兒啊,最根本的問題是,氐族有沒有能力控制住整個中國。王猛認為沒有,所以臨死還勸他不要攻晉。設想,如果苻堅得勝后,但沒能很快得到漢人的支持,甚至激起了他們的反抗呢?那會怎么樣?那結局就會是:整個中國大地陷入全面的混戰!在這里,田余慶先生曾總結說:“即令苻堅通過一次戰役的勝利消滅了江左政權,也不過是把北方的民族動亂擴大到南方……”,也正是這個意思啊。
前秦和蒙古的對比
這里,我們來試著對比一下兒,同樣是少數民族政權,氐人、蒙古人和滿人,在起家時他們的處境到底有什么不同。滿人的起家,跟蒙古人相似的地方多一些,所以,我們主要就說說氐人和蒙古人吧。
不可否認,無論是蒙古人,還是滿人,人家都是先把民族問題解決得差不多干凈了,才開始動心思對付漢人的。這時候的大后方已經基本穩定。把少數民族和漢民族關系這一個問題處理好了,就基本行了。但再看氐人呢?正像我們前面所說,苻堅不是不想處理,反倒是非常急于處理。只是在他那個時候,根本處理不了。
成吉思汗統一草原時,蒙古人也差不多100萬人,但是,完全不同的是,成吉思汗要對付的力量,是分散在廣闊的中亞草原上,我一個一個慢慢兒滅,再搭上他又愛屠城,嘿嘿,這真是根除問題的最好辦法,蒙古鐵騎所過之處,一片荒蕪,當然也不會再有什么反抗力量了。回過頭來看五胡,這時的黃河流域,就是一口鍋,總共就這么大,鍋里頭是什么都有,一鍋兒燴。而且四面都是缺口,還在不斷地往里涌呢。就好像大家一下兒發現了一個大金礦,都跑這兒淘金來了。想一想,同樣10個敵人,分散在天安門廣場,你一人兒力氣大,一個個去把他們干掉,就行了。可還是這10個人,堆在一間10平米的小屋里,你可怎么對付他們?你就想屠城滅族,都未必做得到。還沒對付好這個呢,背后的明槍冷箭可就都上了。
所以,這就注定,苻堅扮演不了一個像成吉思汗那樣的角色,歷史沒給他這個使命。在五胡當中,苻堅是一個有眼光,有氣度的君主。不過他在北方的成功,也是建立在之前劉淵石勒慕容皝他們的成就之上,不能都歸到他一個人頭上。
我們常說:時事造英雄。你只有先順應歷史大勢,然后在這個平臺上有所作為,這樣,歷史也才會把你推上光輝的頂峰啊。“英雄”這個詞兒,是歷史和個人恰到好處地結合在一塊兒的產物,不是哪個人從小立志當“英雄”,將來就一定能當成的噢。
第四章 天時*地利*人和
苻堅是打定了主意,鋌而走險就鋌而走險吧,不鋌而走險,這個國家也沒法兒弄。于是,他就正式把這事兒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這是公元382年的十月。他把大臣們都叫到太極殿,想聽聽他們的意思。結果,就開始了一場完全一邊兒倒的討論。前秦的朝臣們還是有見識啊,能想到的是都想到了。就是他們都不明白,苻堅不是想跟他們商量,就是想得到他們的支持。就把這個“討論現場”大致摘錄一下兒,就能看得比較明白了。
第一回合:朝臣的勸阻
苻堅:自從我繼承大業,已經三十年了,四方之地,大致平定,只有東南一隅,尚未蒙受君王的教化。如今粗略地計算一下我的士兵,能有97萬,我想親自統帥他們去討伐晉朝,你們覺得怎么樣?(后來計算淝水之戰前秦的兵力,很多人都說是97萬,就是從這兒來的,不過畢竟是苻堅的猜測,并不很確切)
朱肜:陛下您應天順時,代上天出師討伐,吒嘯一下兒,五岳就會傾倒;呼吸一下兒,江海就會絕流,如果您一舉百萬大軍,那一定就會是有征無戰,晉朝國君不是口含璧玉到軍門前投降,就是愴惶出逃,葬身于江海。陛下您再讓原來中原的士人百姓們返回故鄉,讓他們重建家園,然后您回車東巡,在岱宗泰山行封禪之事,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呀。(這個朱肜是秘書監)
苻堅(高興):好!這正是我的志向。(苻堅高興得太早,下面兒可全是反面意見。)
權翼:從前商紂王無道,但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臣在朝,周武王就因此而回師,不去討伐。現在晉朝雖然衰微虛弱,但并沒有大的罪惡,謝安、桓沖又都是江南才識卓越的偉人,可謂國家有“人”。他們又君臣和睦,內外同心,以我來看,實在不能圖謀!(權翼是尚書左仆射)
苻堅(沉默一會兒):諸位也都說說自己的意見吧。
石越:現在木星、土星居于斗宿,從天相看,福德是在吳地,如果討伐他們,必有天災。而且他們憑借著長江天險,百姓又都為其所用,恐怕不能討伐!(石越是太子左衛率,這里他說的是古代的“天時”和“地利”)
苻堅:從前周武王討伐商紂,就是逆太歲運行的方向而進的,也違背了占卜的結果。天道隱秘幽遠,不容易確信。夫差、孫皓全都據守江湖,但也不能免于滅亡。如今憑借我的百萬大軍,投鞭足以斷流,他們又有什么天險足以憑借的呢!(苻堅覺得那個“天時”就那么回事兒。這個“地利”呢?我只要人多,怕什么?)
石越(力爭):商紂、孫皓這些國君,全都是淫虐無道的昏君,所以敵對的國家去討伐,就會像俯身拾起遺物一樣容易。但現在晉朝國君雖然沒什么大德,但也沒有大的罪惡,(根本出師無名啊。)陛下還是暫且按兵不動,積聚糧谷,等待他們災難降臨、自己失德的時候,才是好時機呢。
苻堅:這正所謂“在道旁修筑屋舍”,沒有什么時候能夠建成了。我要自己決斷了!
第二回合:苻融的勸阻
群臣們都出去了,只留下了陽平公苻融。苻融是苻堅的弟弟,這時候是征南大將軍,最得苻堅的倚重。
苻堅:自古參與決定大事的人,不過就是一兩個大臣而已。現在眾說紛紜,只能擾亂人心,我就只跟你來決定這件事。
苻融:如今討伐晉朝有三難:天道不順,此其一;晉國自身無災禍,此其二;咱們頻繁征戰,士兵疲乏,現在還有畏敵的情緒,此其三。群臣當中說不能討伐晉朝的人,全都是忠臣,陛下您還是該聽聽他們的意見。
苻堅(變了臉色):你也這樣,我還能寄希望于誰呢!我有強兵百萬,資財兵器堆積如山;我雖然不是完美的君主,但也不是昏庸之輩。乘著捷報頻傳的勢頭,攻擊垂死掙扎的晉朝,還怕攻不下來?怎么能再留下這些殘敵,讓他們老是國家的憂患呢!
聽到這兒,苻融竟然痛心地哭了。
苻融(落淚):陛下,晉朝無法滅掉,這是非常明顯的呀!大規模地出動疲勞的軍隊,恐怕也不會取得什么戰功。而且我所擔憂的,還不僅僅在此。陛下您寵愛養育鮮卑人、羌人、羯人,讓他們布滿京師,這些人都對我們有深仇大恨。太子獨自和幾萬弱兵留守在京師,我害怕有不測之變出現哪,那時咱們的心腹之地恐怕就保不住了,您會后悔不及呀。就算您不想聽我的愚見,但那王猛是一時的英杰吧,陛下您不也常常把他比作諸葛亮嗎,為什么卻偏偏記不住他臨終時的話呢!
(苻融這番話真是肺腑之言啊,幾乎就把淝水之戰以后的事兒,都說了個清清楚楚。當然,苻堅依然沒有聽。其實他是在心里恨哪,苻融怎么就不能明白他的苦心?接著又有好多朝臣跑來勸諫,苻堅這個不耐煩。)
苻堅(決定):以我們的力量攻打晉朝,比較雙方的強弱之勢,就像疾風掃秋葉一樣,然而朝廷內外都說不能攻打,我不明白你們的心思!
……
接著,除了這些大臣們,苻堅的親人和朋友,也一個個苦口婆心,費盡周折地來勸。這些人有:太子苻宏,著名的高僧釋道安,他的寵妃張夫人,他最喜歡的兒子苻詵。這里頭,張夫人雖然是女流,但一番話算得有見識了:
“妾聽說天地滋生萬物,圣王統治天下,全都是順其自然,所以功業無所不成。黃帝之所以能馴服牛馬,是順應了它們的稟性;大禹之所以能疏通九川,擋住九澤,是順應了它們的地勢;后稷之所以能播種繁殖百谷,是順應了天時;商湯、周武王之所以能率領天下人攻下夏桀、商紂,是順應了他們的心愿,全都是順應則成功,不順應則失敗。現在朝野之人都說晉朝不可討伐,唯獨陛下一意孤行,妾不知道陛下是順應了什么。”……
其實,苻堅還就是不想順這個“天命”,他就是不甘心。所以,他就說,你一個女流,知道什么!苻詵勸他,他又說,你一個孩子,知道什么……
不過,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對他,除了朱肜以外,還有一位,這就是慕容垂。慕容垂是這樣對苻堅說的:
強的吞并弱的,大的吞并小的,這是自然的道理和大勢,沒什么難解的。像陛下您這樣神明威武,順應天意,威名遠播海外,擁有強兵勁旅百萬,像韓信、白起那樣的良將布滿朝廷,那江南彈丸之地,獨敢違抗王命,怎么能再留下他們,交給子孫后代呢!
《詩經》說得好:‘筑室于道謀,事用不潰于成’(意思就是,聽太多人的話,反而什么事兒也干不了)。陛下您自己在內心做出決斷就完全可以了,何必非要征詢群臣的意見呢!晉武帝平定吳國,所倚仗的只有張華、杜預兩三位大臣而已,如果聽從了眾朝臣的意見,難道能有統一天下的功業!
苻堅聽了很高興,就說,能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人,只有你啊。然后就為了這個,還賞了慕容垂500匹帛。
其實這倆人,也真是各有各的心思。慕容垂勸苻堅出兵,的確是抱著個人目的的。苻堅無論勝敗,他都能得好處啊。勝了,一塊兒瓜分勝利果實;敗了,那不更好,整好揭竿而起了。而且,只要局勢一亂,鮮卑人就能夠有機會。干嘛不勸他。苻堅呢,真以為慕容垂能跟他“共同平定天下”?他現在就是需要有支持的聲音,管他誰說的呢。
苻堅就是在這樣一個內外局勢下,決定大舉進攻東晉的。那么,我們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看這個“天時”、“地利”與“人和”。
論天時:我們這里的“天時”,當然不能是土星木星居于哪兒之類了。實際上,真正的“天時”,就是當時的歷史大局啊,也就是我們前面說的,關于民族、關于正朔等等問題。苻堅這時進攻東晉,本來就是違背“天時”的。
論地利:東晉有長江天險,你有什么好辦法去對付?曹操到最后,跟周瑜隔江相對時,不還得發展水軍,想辦法解決水戰的問題嗎。這可不是說句“投鞭斷流”就行的呀。在“地利”方面,前秦除了上游益州有順流而下,可以威脅桓沖的優勢以外,其余一點兒便宜也不占。而且,前秦益州的水軍,也是今年才剛開始籌建的。這有點兒像當年西晉滅吳那一戰,當時王濬的益州水軍,從成都一路順流而下,最后直抵建業,為滅吳立了頭功。但是,西晉益州的水軍,從組建到出征,可是經過了7年之久啊。后來的事實也證明,前秦這個益州水師,也根本沒起什么作用。
論人和:前秦這邊什么樣兒就不用說了;東晉呢,無論從朝廷,還是到方鎮,從來就沒像現在這樣兒團結過,“君臣和睦,上下一心”,你偏要這個時候去打它。另外,這自古戰爭,從來都是講,以“有道”伐“無道”,才能得到天下的支持。現在人家東晉的百姓基本上安居樂業,政治清明,你去伐人家?這也是史學家在評價淝水之戰性質時,認為它主要還是侵略戰爭的原因之一。
那么這樣一看,這“天時”、“地利”、“人和”,反倒都在人家東晉那一邊兒,這場戰爭怎么會有好的前景呢?
苻堅太急于解決國家的問題,太執著于自己的渴望了。不過,看他后來在戰爭中的戰略布署,倒是證明,對內部的這些事兒,他還是心里有數的,安排得也頗有一番心機。如果說,他非要進攻東晉是一個錯誤的話,那么就有點兒明知故犯的味道,并不是盲目的狂妄;但是,在軍事上,他卻的確是犯了盲目的錯誤,這就是,他不該小看東晉。淮南之戰折損了14萬精銳,他都扔到腦后去了;苻融說士兵有“畏懼”的情緒,他也跟沒聽見一樣。
苻堅并沒有指望,他征發的這個號稱90多萬的大軍都能上陣為他賣命,因為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早點兒意識到,東晉不像他想得那么好對付的話,倒很可能就不會發動這場戰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