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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楚風衣袖間幾片花瓣,想必是她睡覺不老實,遮面的團扇掉落花堆中,被男人撿起來,這才沾染上。
宋商坐起來,不知何時起,身上也飛了一面芍藥花瓣,她漫不經心撫了撫衣裙,男人忽地伸手過來。
女人微微一愣,下意識側臉,躲了過去。望著男人沉沉的目光,她伸手一摸,這才發現臉頰,眼睫上也沾染了幾片。
在宮里,她也時常醉酒,索性是一杯倒,不如趁機喝個痛快,往往醉得狠了,就隨便尋個清涼地躺下,昏睡過去。
總是會被凌楚風找到,她怕熱,每逢吃酒身上就會出汗,凌楚風就這樣守著給她扇風,好像不覺得手累,直到她清醒了,再將她送回宮里。
如今想起來,不免覺得過去的自己驕縱,仗著凌楚風性子好,仗著醉酒不記得,就這樣憑著性子胡來。
現在卻是不能了,他現在已經娶妻,可不能再這樣麻煩他。
塵歸塵,土歸土,宋商輕輕抖了抖手掌,那花兒復飄墜花叢中。
宋商笑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預備將團扇從男人手里拿過來,誰是凌楚風手一偏,卻是不依。宋商先是一愣,后笑了笑,索性是一柄普通的扇子,他哪里還有很多,都是從她這里拿過去的,也不差這一個。
夕陽西沉,也就那么幾分鐘的時間。在這里待了半日,全了禮數,也是時候回去了。
宋商抖落身上的殘花,凌楚風伸手過來,女人以為是過來扶她,到底只喝了一杯酒,又痛快睡了一覺,再如何也該清醒了,并不需要他來扶自己。
誰知那只手腕緊緊攥住她,不過須臾間,就纏住女人的細腰,緊緊擁入懷中。
宋商懷疑自己酒還沒有醒,不然事態為何會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凌楚風捏住她的下頜,低頭吻上來,是不容拒絕的架勢。
從未如此,即使是在宮中,也從沒有發生這樣的事。
他是她的老師,一直恪守著規矩禮儀,最大的逾矩就是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而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大掌緊緊攥住她,就連舌頭也伸進來,在她的口腔里攻城掠池。
宋商只覺得在一瞬間,頭皮發麻了起來,她說不上現在這種感受,錯愕,驚詫,唯獨就是沒有男女之間的臉紅心跳,隨后開始劇烈掙扎了起來。
可凌楚風那雙手臂就跟鐵臂一般,絲毫沒有掙脫的可能,宋商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的力氣那樣大。
想要閉緊嘴巴,可下頜被緊捏著,脖頸也被抬起,好更方便承接他的侵犯。
那條大舌粗壯濕熱,狡猾如泥鰍,又兇猛如蟒蛇,纏住她,又放開她,就這樣肆意玩弄著,如野獸懶洋洋又勢在必得地對待掌心中的獵物。
他從來沒有過的一面。
不知過了多久,宋商被他抵在石壁上,舌根被吸的發麻,胸前的衣襟也變得凌亂,嘴唇紅腫,幾乎要沒辦法閉上,幾絲涎液從嘴角流出。
男人眼睫輕顫,激烈的吻變成小意的安撫,在唇齒間輾轉輕吮,轉而將嘴角的水液悉數吮盡。
明明才剛剛做出這樣的事,現在卻像是很羞澀一般,埋在她的頸間,口鼻間呼出的熱氣悉數灑在敏感薄紅的肌膚上,就連整只耳朵都變得通紅。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溫潤俊美的臉,薄唇,那雙不知是含情還是冷淡的眼膜靜靜地看著她。
心臟在胸腔內激烈跳動著,宋商心中似乎有種極其強烈且不安的預感,從男人的肩頸中探出去,只見不遠處的藤蔓下,站著一個紫衣女子,臉色慘敗,仿佛在一瞬間失去全部血色。
夕陽西沉,暮色頃至。
宋商猛地將身前的男子推開,可轉眼一看,那藤蔓下哪還有紫衣女子的身影,早掩淚奔去。
凌楚風卻冷冷站在原地,絲毫沒有追上去的打算。
宋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看著眼前俊美薄情的男子,自八歲起,他就進宮陪伴她,這一待就是七年。
冬日閑敲棋子,夏日泛舟游湖,一年四季,皆是兩人相伴度過,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物,可眼前的男人卻讓她感到從未有的陌生。
“你是故意的?”
宋商見他沉默,那試探的語氣漸漸變得堅定,“你早就看到她在那里。”
新婚燕爾,又是那樣艱難才娶進來的女子,甚至才剛剛產下一子,應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卻丟下新婚妻子,跑過來同她糾纏不清。
抬步欲走,卻被他一把扯住胳膊。
眼前閃過的是剛出月子就堅持迎接客人的蒼白面孔,只為得到丈夫的歡心,他人對這門親事的肯定,以及剛剛匆忙逃走,狼狽又虛弱的背影。
宋商只覺得仿佛有人朝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臉上也頓時浮現羞愧的情緒,猛地推開他,再狠狠給男人甩了一巴掌,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胸腔上下起伏,手掌又麻又痛,控制不住的輕輕抖動起來。
男人顯然沒有防備,被她扇的往后退兩步。
她忍不住質問
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你把我當成什么了?”
凌楚風捂住臉,眼眸里浮現出陣痛,這一巴掌似乎終于把他扇醒,扇到心臟承受不住這劇烈的疼痛,只有借助捂臉這個動作才會好受一點。
一陣沉默。
回答她的似乎永遠只有沉默。
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宋商忽感疲憊,心里從未有過的疲憊,近日發生的種種事情,已經嚴重超過她可以處理的范疇,也不想再知道他這樣做的理由。
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女人這樣想著,這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既然他已經出宮去,既然已經娶妻生子,她就不要再卷進他的生活中去了罷!
緊閉宮門。
宋歧見她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情緒低沉的模樣,為討她開心,接連不知送了多少批男寵過來。
往常她都是一概拒絕的,只是臨風園既已經破開先例,住進了兩個貌美青年,名義上雖是以老師尊居,在他人眼中,還是行的面首之事。
也許是真的宮里太過冷清了,也許是為了洗清兩位老師的清白,反正這宮里并不缺地方,不管宋歧送了多少過來,她一概接收下來。
出行都跟著一大批人,游湖奏樂,聽曲賞戲,都是鬧哄哄一群人,不知有多熱鬧。
就這樣荒唐半載,那些舊人舊事還真漸漸拋到腦后。
那段時間宋商對一戲子很是癡迷,時常將人喚至眼前,不知賞賜多少金銀珠寶。
因那戲子相貌生的好,嘴甜,很會討她歡心,最要緊的是他那性子,與旁人也很是不同,因而在人群中,總是拔尖的,也叫她一眼就看中。
那戲子名喚青蓮,后來覺得戲臺太小,登臺時總覺得不過癮,在她面前癡纏了幾次,宋商心想,就像是醫生需要一把襯手的手術刀,他想要一個大些的舞臺,也是自然。
反正她手里的金錢堆著也花不完。
宋商想起來的時候,也過去看了幾次,眼看著戲樓一日日完善,心里竟也升起一種怪異的滿足感。
宋歧見她難得有這樣的好興致,完工那日大肆操辦,將有名的幾大戲班都請了過來,連著唱了好幾日的大戲。
宋商是在那日碰見凌楚風的。
那時青蓮正得她心意,又神秘兮兮湊到跟前,說是準備了一樣禮物,想要單獨送給她,一路穿花拂柳,走進一長廊,青蓮忽然消失不見,她越往里走,就越是寂靜,周槽只聞自己的腳步聲。
宋商身邊什么人也沒帶,這時心中也不免升起警惕,暗暗想道,不該這樣輕易跟著進來。
可等她穿過長廊,視線豁然開朗,只見眼前是一高臺,青蓮裝扮完畢,身著紅色戲服,含情脈脈將她一人望著。
縱使她見過不知多少大場面,也還是忍不住被青蓮這樣的舉動感到歡喜,血液快速地往心臟里流去,同青蓮眼中只有她一人一樣,她也呆呆將男人望著。
眼看著那道紅色的身影旋轉旋轉,來到身前,男人紅唇艷眸,往日連著唱完整場戲氣息都不喘的人,此時呼吸微微急促,執起她的手,放在胸前的鏤金絲蝴蝶纏結上。
宋商那時已然是將男人看癡了去,青蓮的相貌自是不凡,不然最開始女人也不會從一眾貌美青年中一眼看見他。
等青蓮執著女人一雙纖纖玉指,將那蝴蝶纏結輕輕扯開時,一抹紅色從眼前散開,露出大片健壯的胸膛,她的手也被攜著覆上那鼓起的腹肌時,她仍未反應過來,顯然是被眼前所看,手中所觸驚艷住。
是身后傳來的一聲冷笑,才猛地將她拉回來。
凌楚風自暗處走來,冷冷地看著她。
幾乎是在瞬間,女人才猛地反應過來,青蓮所說的禮物,竟然是他自己,臉在一瞬間爆紅,一時不知是低頭還是抬頭,兩者似乎都不甚妥當。
身后凌楚風還死死將她盯著,人一尷尬,就格外容易顯得忙碌,好半晌才想起來幫男人將衣服拉上。
只手忙腳亂,不僅那衣服越扯越松,越扯越下,就連青蓮也一反常態,竟敢一把握住她的手,眉梢跳起,臉上的神情已經算得上是挑釁,眼尾更是艷紅似妖精。
“怕什么?您可是公主。”
青蓮那模樣,那使小性子拿捏人的姿態,是她往日里最喜歡的,可這會兒,男人幾近赤裸,宋商聽見他的話,幾乎想要鉆進地底下去,連忙將他的衣襟合攏上。
青蓮不甚配合,她幾乎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落在凌楚風眼中自然又是另一番解釋。當面摟摟抱抱,私底下只怕是會更不堪,想到她宮中那些男寵,臉色又是一黯。
好不容易制止青蓮,宋商回頭,愣在當場。
半年間,也曾遠遠見過凌楚風幾次,那時她身邊鶯鶯燕燕圍著一群人,甫一轉眼,男人的身影就消失不見。
她從未見過他現在這樣的眼神。
沉痛而失望,仿佛在看著一個好學生在自甘墮落。
那日過后,宋商連著做了好幾日的噩夢,
夢里男人那雙眼睛就這樣幽幽將她望著,好似她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一樣,叫她很是在意。
連著半月沒有召見男寵,青蓮也不見,任著性子放肆一段時間過后,重新歸于平靜,沒有預想中的會感到孤寂,心情反而格外平靜。
這半年許是樣樣都玩過,騎射游湖,聽戲賞曲,打牌逗蛐蛐……日日不重樣,闕值提高,那些新出現的新奇玩意兒并不能提起興趣。
宋商重新將注意力投入書籍當中,日日泡在藏書閣中,往日里倒時沒有發覺,書閣中藏書之豐盈,令人震撼。她什么書都看,通常是早上抱著一本書,再一抬頭,已是深夜。
以至于宋歧找上門來時,甚至已經忘記她還有男寵這回事。
宋歧一把將她的書抽走,翻開看了看,臉上不知是氣還是笑:“你可真行。那戲子被你寵得上天了,你倒是半點不知情,還悶在這里看書,可是要看成個書呆子去。”
見她一臉愣怔,宋歧冷哼一聲,將書隨手丟在桌上,發出啪嗒的響聲。
宋商這才問道:“發生什么事了?”
“跟我走吧,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人一多,不免會產生爭端。
原來是青蓮某一日得知了臨風園的存在,執意想要住進去,連朔倒是沒有什么異議,只李顯卻不肯了,不僅將青蓮趕了出去,還用劍傷了他的臉。
這一下可不了的,青蓮本就因為這張臉,才叫公主一眼相中,又頗受寵愛,正在那里大鬧脾氣。
只宋商這幾日閉關,青蓮也好,不管是誰,誰都不見。
這段時間眼見著公主對青蓮的喜愛程度,甚至還為他見了一座戲樓,雖說不見青蓮,可也沒有見其他人,如今青蓮的臉叫人弄傷,又是住在臨風園的兩位,兩方都不好的得罪,若不及時通稟,只怕會怪罪下來。
因而沒有法子,只能去將宋歧請來。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宋商大感頭疼。
青蓮的臉用面紗遮擋住,只露出一雙艷眸,估計是怕她見到臉上的傷,會惹她厭煩。
宋商想叫他摘下面紗,原本是想看下他臉上的傷嚴不嚴重,誰知青蓮仿佛一只耗子叫貓踩中了尾巴,無論如何都不肯揭下面紗,身軀微微顫抖著,那雙水亮的眼眸委屈又受傷地看著她。
便是在她面前,青蓮也是驕傲而恣意的,何時會露出這樣的的表情,仿佛隨時要被人遺棄一般。
宋商移開視線,到了嘴邊的話,也止住了。
青蓮怎樣來說,都是靠這個過活,如今被人傷了臉,無異于斷了他的生路。
“青蓮的確是有錯在先,你將他趕出來即可,實是不該再去傷他的臉。”
李顯怒目而視,為她偏袒青蓮的說辭。
女人心虛咳嗽一聲,明顯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青蓮招惹你在先,你也傷了他的臉,如今這件事已是兩清,此后誰都不許再提起。只是宮中最好是不要有利器,為杜絕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你的兵器,我就暫時代為保存。”
話音剛落,太監連忙上前將李顯的兵器收走,另有人進屋,將剩余的利器一概收走。
兩方生出爭執,李顯出手傷人,便是理虧,占了下風。
宋商只是收他兵器,沒有處罰他,也是因為當初宋歧擄人在先。
這里的兩清,便是指此事。
李顯心里自然清楚:“公主既說了,是他有錯在先,只沒收我的東西,不處罰他,未免有失偏袒。”
宋商笑笑:“自然也是要罰的,既然是他主動過來招惹,那就罰他禁足半月。”
青蓮本就對這樣的處理心生不滿,李顯出手傷他,女人卻輕輕揭過,不僅不處罰他,還要將他禁足半月。
心中岔怒,正欲開口,李顯冷哼一聲:“雖禁足,過后若是再來鬧事,又待如何?”
不知為何,青蓮心中隱生不安,偏頭朝宋商看去,誰知女人并不看他,好似這里并沒有他這個人一般,嘴里吐出幾個字:“那便送出宮去。”
送出宮去!
女人聲音并不大,那張小臉也是恬靜清冷的,就像她這個人一般,好似什么都不能引起她的興趣。
這四個大字,卻如四道響雷,轟隆隆砸在頭上,砸得他頭暈目眩,耳中更是轟鳴一片,什么聲音也聽不見了。辯駁欲出的話,也全都死死卡在喉嚨里,如何也說不出口里。
此話一出,便是李顯也愣住,看了青蓮一眼:“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出了臨風園,宋歧卻長吁短嘆起來,語氣頗為古怪。
“那戲子的臉被劃傷,原以為你會心疼,狠狠處置李顯,沒想到返過來禁了那戲子的足。你可是沒看見,聽到逐出宮去時,那小子的臉登時變得跟白紙一樣白,嘖嘖嘖,真是可憐。”
宋歧手里的折扇拉開又合上,搖頭晃腦,嘴里嘖嘖出聲,這樣子哪里是在可憐,分明是好戲沒有看成,在這陰陽怪氣呢。
兩人行走在湖邊,宋商隨手拂
起垂下來的柳枝:“逐出宮去。我何時說的是這么重的話,分明是送出宮去。”
此時正是太陽最烈的時候,宋歧見她還在同他咬文嚼字,語氣懶懶的,分明是沒有放心心上。不禁偏頭看去,只見女人臉上幾點薄汗,唇紅齒白,面若芙蓉,身后幾只白鷺,閑閑立于水面之上,此情此景,仿若一副賞心悅目的恬靜仕女圖。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面若桃花的貴女底下,是一顆石子兒做的心腸。
宋歧不知是在嘆氣,還是在發笑:“一字之差,結果還不是一樣。”
不僅僅是青蓮,宋歧心中也在納悶,明明恩寵正盛,還給他建了一座戲樓,原以為和旁人是有些不同的,不曾想打臉這樣快。
想到了什么,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臨風園,喃喃道:“住在臨風園里的,果然還是要不一樣。”
到底是年輕,腦子一熱,想著反正已經進住來兩個,再多也不嫌多,索性將宋歧送來的男寵全都留下來了。
心情的確是舒暢了。
只是放肆過后,理智回歸,又開始覺得麻煩。
宋商骨子里是個極怕麻煩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會只留了凌楚風一人。
原本是想著趁著這由頭,索性將這些男寵,還有臨風園里的這兩尊大佛,通通請出宮去。
只是青蓮那眼巴巴一眼,委屈又可憐,心腸還是軟了下來。
他是戲子出生,三教九流,在人們眼中是不入流的玩意兒,便是比奴仆還要低上那么幾分,因得她幾分寵愛,才叫人放在眼里。
如今又傷了臉,雖不知傷到何種程度,擋住不叫她看,大抵是有幾分嚴重的。
若是在這關頭叫他出宮去,只怕會有人落進下石。
似乎有一抹紅色在眼前旋轉,那雙艷麗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著她一人的影子,宋商忍不住嘆口氣,終究還是沒忍心。
又見男人落后幾步,低低說了句什么,并不能聽清楚,大抵是句牢騷話。
說到底,這所有事都是因他而起,他欠下的債,卻叫她替他去還,還在這里說她的風涼話,心里一時氣不過,拾起一根柳枝就朝男人身上抽去:“還不是你惹的好事!”
宋歧不明所以,結實受了這一抽,女人力氣小,又是軟綿綿的柳枝,就這樣打在身上,不僅沒有感到疼痛,還有幾絲似有若無的癢。
柳枝滑過,被他一把握住,男人捏了捏手心,大笑起來。
宋商倪他一眼,正因為沒有當一回事,所以才會沒心沒肺,笑的這樣暢懷。
兒大當婚,女大當嫁,即便她是公主,即便她心中再如何不愿,再如何不想,也還是逃不開去。
宋歧懶散坐在一旁,翹起一條腿,笑道:“慢慢挑,不要急,后頭還有一批還沒有送過來呢!”
京城中適齡好兒郎的畫像都叫送了過來,宋商望著窗外西沉的落日,她從一大早就被常嬤嬤拉起來坐在這里,都要審美疲勞了,早就沒了心思。
眼見著就只剩下這最后一冊,結果還有一批沒有送過來,忍不住哀嚎一聲,扔了畫冊,也不管身旁的嬤嬤再如何疾言厲色,裝死趴在桌子上。
宋歧手托茶盞,捏著茶蓋掀茶水沫子,正欲送入口中,見女人懶懶趴在桌上,手邊的畫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這會兒也不急著喝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笑在女人眼中,便是十足的嘲笑了。
常嬤嬤自小帶大她,是不可以不敬重的,只眼前這人,卻是十分的可惡,十分的惹人嫌,抓起桌案上的幾本畫冊,猛地男人身上扔了過去。
宋歧躲避不及,濺落一身的茶水,不惱反笑,見常嬤嬤一臉震驚,笑著撩撩衣袍,抖落身上的茶葉,打了個手勢:“無妨。”
是不叫去打擾她的意思。
這兩人不像皇家兒女,反倒像普通人家生出來的兄妹,自小感情好,打打鬧鬧長大。
眼見著宋商拖了兩年,直到拖不過去,才終于肯挑選良婿,只這性子仍如此莽撞,動輒打摔,將來到夫家哪里去,可要如何是好。更何況,她代表的是天家顏面。
宋商趴在桌上,已是累極,若不是常嬤嬤在這兒守著,她斷不會在這里坐這么久的。眼睛酸澀異常,想到后頭還有一批要看,她忍不住長長嘆口氣:“嬤嬤,我累了,想休息會兒,可不可以明日再看。”
宋歧知道她愛貌美兒郎,因而畫冊上的公子,容貌都是經過他層層篩選的,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只是看的太多,不免容易挑花來眼,漸漸就有些分不出美丑來來,只覺得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看來看去都是一個樣。
女人似累極,無半分形象趴在那里,夕陽自窗格打下來,在身上落下橙黃色的方格光影。因發髻全部梳上,露出白瑩瑩的玉頸,又是皇宮中嬌養長大的兒女,一身肌膚玉骨冰肌。
宋歧知道她這已是極不耐煩了,擺擺手:“也不在這一時,今日就到這里吧。”
常嬤嬤本欲上前勸誡,可畢竟是自小就跟在身邊的,見狀也心
疼起來,見男人吩咐,退了下去。
一只白色蝴蝶自窗外飛進來,落在茜紅裙擺上,宋商不過趴在桌上這么一會兒功夫,竟睡了過去,時間一久,血液不流暢,不過略微動了動腿,那蝴蝶便驚的從裙擺上飛起,繞著女人的鳳冠霞披轉了一圈,穩穩落在大紅蓋頭上。
女人猛地從床上驚醒。
這是一間極陌生的房間,宋商身上無一處不痛,驚惶坐起身來,露出的兩節皓腕一片青紫,不過略微一動,就發出低低的痛吟。
似聽到響動,窗邊的男人轉過身來。
“你醒了。”
極低極沉。
宋商這才發現原來房間里還有另外一個人。
不過輕輕咳嗽一聲,扯到聲帶,喉嚨便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明顯是用嗓過度的表現出來的癥狀。
宋商冷冷地看著他,冷冷地看著他。
可隨著男人的靠近,大片紅色在眼前蔓延,女人脊背弓起,錦被抱在胸前,白皙如玉的足抵著床,直往后退,直到退無可退,后背緊貼上墻壁。
凌楚風眸中涌過痛色,幾步就走到跟前,一雙大掌似鐵掌,牢牢握住她的肩膀。
宋商遲鈍地低頭,就是這雙手,牢牢地握住她。周槽都是濃重粘稠的血腥味,那紅色的,溫熱的血濺在臉上,怎樣都擦不干凈。
“放開我!”
“放開我!”
“放開我!”
凌楚風又如何肯放,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女人越是激烈掙扎,臂膀就越是收緊,直到女人用盡力氣,無力靠在他懷中。
“他沒有死!”
宋商狠狠一怔,忍不住想要相信他,可事實明擺著他是在說謊,在那種情形下,四周都是叛軍,宋歧被斬斷一只臂膀,又如何能夠逃脫,即便不是血盡而死,也會被斬殺在層疊包圍之中。
過往在眼前一幕幕閃過,像是加了一層昏黃濾鏡,搖晃朦朧,越來越看不清,直到紅蓋頭猛地被風卷走,越來越高,直到身上的鳳冠霞帔浸滿身邊親近的鮮血,常嬤嬤,宋歧……
越擦越多的血。
她慢慢閉上眼睛,喉間涌上一陣血腥:“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凌楚風高大的身軀瞬間變得僵硬,知道她這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握著女人的肩膀緊了緊。
“你只要知道,他沒有死。”
良久,男人壓抑著什么,再次說道。
他低頭,那明眸皓齒的女子,此刻緊閉雙目,那巴掌大的小臉上血色盡失,孱弱的身軀微微顫抖著,不知是驚懼,還是被仇恨蒙蔽。
明明這才是他接近她的目的,不知在多少個日夜里,在心中一遍遍設想過的場景,可此時,他看著女人面露灰敗之色,仿佛身陷一片白茫茫的雪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