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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徹穿著玄色金絲繡莽龍常服坐在里面,旁邊案上煨著酒,面前石桌上擺著棋盤,他自己跟自己下棋還下得挺起勁兒的。
“拜見陛下。”
沈柏福身行禮,趙徹頭也沒抬,清冷道:“不必多禮,坐吧。”
沈柏走到他面前坐下,趙徹也不客氣,熟稔道:“陪朕下一局。”
沈柏沒說話,幫忙收了白子,趙徹先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沈柏捏著白子下在他旁邊。
兩人都沒再說話,周圍安安靜靜,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盤的聲音。
半個時辰以后,沈柏輕聲說:“我輸了,陛下棋藝高超,若不是陛下一直讓著我,這一局我早就輸了。”
趙徹掀眸看著她,玩味的說:“比起三年前,你倒是沉得住氣了許多。”
你要是不能動彈在床上躺三年,也沒什么好沉不住氣的。
沈柏腹誹。
放下手里的棋子,目光平靜的看著趙徹,輕聲道:“陛下今日找我,不單單是想讓我陪你下棋吧?”
趙徹不答反問:“你沒有否認我剛剛說的話。”
“我既是東方鳶靈,也是沈柏,無需否認。”沈柏大大方方的承認,趙徹唇角壓下,眸色加深,帝王的威嚴無聲的彌漫開來,他拍了下桌,棋盤上的棋子跟著抖了抖,揾怒的開口:“沈柏,你好大的膽子!”
候在亭外的宮人嚇得跪下,沈柏卻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上一世趙徹氣得瞪眼的時候多了去了,要是回回都要摘沈柏的腦袋,沈柏只怕早就死八百回了。
沈柏眉眼未動,直視趙徹的眼睛,柔聲道:“我不止膽子大,能力也大,陛下也知道,東方家是南襄國的第一世家,他們的家主很多時候甚至能左右國君的決定,現在我得到東方家的重視,對昭陵和南襄今后幾十年的友好相處也是極大的保障,陛下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東方鳶靈的身份是慕容軒說出來的,嚴格意義上說,也不是沈柏故意要騙趙徹,這欺君之罪扣得也不嚴實。
而且承認她東方鳶靈的身份,能給昭陵帶來的利益實在是太多了。
瀚京這些世家大族依仗的無非是祖輩百年來積累的財富和人脈,趙徹才剛登基三年,改革力度太大,引起反感是很正常的事,他想要坐穩帝位,讓昭陵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通過沈柏向南襄借力是最快捷有效的方式。
趙徹不可能想不通這一點。
他絕不會殺了沈柏。
涼亭陷入一片死寂,不知道過了多久,趙徹輕笑起來,他眼眸微彎,帝王的威壓悉數散去,眸底染上暖融的笑意,如三月春風。
如果孫越海在里面伺候著就會驚訝的發現,昭陵這位年輕的帝王,登基三年以來,這是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趙徹轉身拿了煨好的酒,親自斟了兩杯,遞了一杯到沈柏面前。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不知道在國窖里放了多久,酒香濃郁,沈柏剛剛下棋的時候就偷偷咽了好幾口口水。
不過記著自己現在一沾酒就倒,沈柏艱難地移開目光,克制的說:“我身體不如以前了,不能喝酒。”
趙徹動作一頓,上下打量著她,沒看出她哪兒不好,半是關切半是試探的問:“怎么了?”
沈柏如實說:“三年前受了點傷,遺留了心疾,昨日還犯了一次心絞痛,難受的很。”
“待會兒朕讓張太醫來幫你看看,太醫院又招收了不少新的太醫,醫術都很不錯,那么多人在,總能治好的。”
到底是當了皇帝,趙徹說話的語氣又和上一世一樣,不自覺的有些強勢,不允許別人拒絕,也不覺得有什么事能阻攔他。
沈柏暗暗嘆了口氣。
也不跟趙徹過多辯解,端起那杯酒,恭恭敬敬的跟趙徹碰了杯,仰頭一飲而盡。
趙徹的眉心重新舒展開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沈柏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他有種與摯交好友重逢、把酒言歡的錯覺。
梨花白醇香濃厚,入口綿韌,穿腸入腹,熱辣的暖意便從胃里漫向四肢八骸,連指尖都很快發起燙來。
太久沒這么大口的喝過酒,沈柏下意識的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好酒。
沈柏的表情極為享受,趙徹本來已經習慣了這些珍饈美酒,這會兒竟也覺得今日的梨花白比往日要香濃許多。
趙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還想給沈柏添酒,沈柏用手擋住杯口,趁著酒勁兒還沒上涌,理智的說:“陛下乃九五至尊,為我斟酒實在是不合禮數,我有病在身,確實不能再喝,陛下有什么話不妨直說吧。”
趙徹把酒壺放下,覺得過了三年,沈柏變得怪沒勁的,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他還想敘敘舊,她卻偏偏要破壞氣氛談正事。
不過氣氛已經破壞了,再想拉回去也是不行的。
趙徹喝了第二杯酒,斂了情緒,沉沉道:“昨日相府的小少爺沒了,這事你怎么看?”
沈柏犯懶,撐著腦袋悠悠的說:“大理寺的仵作已經驗過尸了,尸體里有毒,證實是中毒而亡,必然是背后有人蓄意下毒,該怎么查就怎么查,大理寺的大人有幾十年的斷案經驗,相信絕對不會放過幕后真兇。”
她現在五官完全長開,三年沒怎么曬太陽,皮膚越發白嫩,少年氣息變得很淡,骨子里的柔美隨著酒意散發出來,沒有刻意的矯揉造作,卻叫人移不開眼,心窩都被戳得發軟。
趙徹把玩著手里的酒杯,眸色變深,說出來的話卻很理智:“幕后之人既然敢往相府下毒,必然早就準備好了替死鬼,大理寺的人再怎么查也查不出真正的兇手。”
沈柏掀眸看向趙徹,語氣變冷:“所以依陛下之意,我弟弟活該被人毒死,我爹也活該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如果朕想這么做,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里了。”趙徹微微坐直身子,這是他要談正事專有的姿勢。
沈柏到底是活過兩世又在鬼門關走了三年的人,她沒那么多精力搞那些算計心機,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陛下,我一直覺得你這樣活得怪累的。”
她的語氣有些無奈又有些同情,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這是對九五之尊極大的冒犯,是會立馬被人拖出去砍頭的,但放在她身上,趙徹卻只覺得心頭發軟,好像有一個人看穿了他所有的強撐、偽裝,了解到了最最真實的他。
“我怎么累了?”
趙徹溫聲問,因為喝了酒,聲音比平時低磁,柔和了許多,仿佛又回到做太子的時候。
沈柏抓著棋盤上的棋子把玩,酒勁兒上涌,眼神有點迷離,她說:“自從先皇后死后,陛下你就再也沒有相信過任何人了吧?”
恒德帝死后,已經很久沒人敢在他面前提先皇后三個字了,趙徹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沈柏恍若未覺,繼續說:“世家大族的勢力在瀚京盤根錯節,那個時候衛家沒落,國舅被送到云山寺做了出家弟子,你一個人在瀚京孤立無援,你害怕陛下會因為局勢改變廢了你的太子之位,也害怕宮中有人會謀害你,所以你對所有人都抱有敵意,你想做一代明君,但前提是你要活下去。”
沈柏其實很能理解趙徹,他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如果沒有足夠的心機算計,只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趙徹捏著酒杯的手慢慢收緊,用力到骨節泛白,那些根植于骨髓里的恨意和恐懼再度浮上心頭。
就算李德仁已死,姜家也慢慢沒落,他也還是會憤怒惱恨。
“可是你現在已經登基了,昭陵的萬里河山都在你的腳下,殿下你現在還在害怕什么呀?”
沈柏輕聲問,眼神懵懂的看著趙徹,“沈家在昭陵只是書香門第,我爹一生為官兩袖清風,名下連多余的房產地契都沒有,他一心都撲在昭陵的黎民社稷上,陛下既然要重用他,為什么又要防備他呢?他明明只是一個馬上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啊。”
啪。
趙徹手里的酒杯被捏出碎痕,他的眸底浮起戾氣,閃過殺機,因為心底最陰暗丑陋的一面被沈柏毫不留情的揭穿。
沈柏感受到了危險,卻并不覺得害怕,她看著趙徹,神情變得悲憫,喃喃道:“陛下有那么多影衛死士,也明知道會有人要伺機謀害肱骨之臣,為什么不肯護他的家眷周全呢?”
上一世沈柏給趙徹做了十年的臣子,當然知道帝王術最重要的就是賞罰分明,恩威并重,沈孺修對趙徹是很忠心,但他太刻板仁善了,所以他不能像沈柏那樣,對世家大族做出趕緊殺絕的事。
趙徹放任世家大族那些人殺了沈珀,是想挑起沈孺修的仇恨,這樣才能更好的為他賣命。
這是皇家常用的手段,趙徹能走到今天,自然深諳此道,但這手段付出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的命。
因為是骨肉至親,沈柏才能更加深切的感受到痛意。
沈柏喉嚨發哽,眼眶也發熱發紅,和上一世很多時候一樣,她感覺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像是沒有心沒有感情的怪物。
他明明坐在萬人之上,掌握著無數人的性命,享受著無數尊貴榮華,但他孤寂至極,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信賴傾訴。
酒杯碎裂,趙徹的手掌被劃傷,有殷紅的血順著手掌流下來。
沈柏下意識的起身,掰開趙徹的手,用自己隨身帶的絹帕幫他把傷口纏上,然后她蹲在趙徹面前,抓著他的手一字一句的說:“陛下,沈家和顧家永遠都會是你忠心不二的臣,我爹已經老了,經不起折騰,如果陛下愿意的話,請給我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我會替陛下肅清幕后那些有異心的人。”
酒勁兒正上頭,沈柏渾身都在發熱,掌心甚至沁出薄汗,燙得驚人。
已經太久沒人這樣抓過他的手對他說話了,趙徹一顆心也滾燙,連血液都沸騰起來。
深吸兩口氣,他回握住沈柏的手,心臟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呼吸都停滯。
他覺得他應該說點什么或者做點什么的,外面卻不合時宜的響起孫越海的聲音:“陛下,顧大統領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