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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書韻苑,綠尖已經準備好一身素凈的月白色衣服幫沈柏換上,沈柏臉上的妝都花了,綠尖幫她把妝清洗干凈,取下發簪,只用發帶簡單將頭發束起。
從頭到尾,綠尖也沒說幾句話,氣氛沉悶得可怕。
雖然儲君早有人選,還很年輕有為,皇權的更迭還是讓人心生不安。
這一夜沈孺修沒有回太傅府,沈柏也幾乎沒怎么睡,第二天一大早,恒德帝薨逝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百姓慟哭,瀚京罷市三日,一場冬雪應景而來,向來繁榮喧嘩的瀚京難得的陷入一片寧靜之中。
恒德帝是病逝的,他畢竟年紀大了,之前李德仁造反讓他心力交瘁,加上平日政務繁忙,身體扛不住也是正常的。
恒德帝的尸身停在掖庭閣,好在現在是冬日,溫度很低,尸身可以保存的時間頗長。
沈柏是在三日后和百官家眷一起進宮吊唁的。
為了顯示沉重悲痛,所有人都沒有坐馬車,全都從家里步行入宮。
整個皇宮所有角落都掛上白綾和白燈籠,伺候的宮人袖上都扎著白布,個個眼眶發紅,滿是悲愴,好像全都在御前伺候過,還跟恒德帝有多深厚的感情似的。
一走進皇宮,沈柏腕上的鈴鐺便輕輕晃動了一下,一路走到掖庭閣,鈴鐺聲都沒有停歇,仿佛某種神秘古老的暗示指引。
掖庭閣里靡靡的誦經聲環繞,這些都是從云山寺請來的高僧,雖然昭陵不像南襄那般信奉神明,人死后做些法事還是要有的。
除了誦經聲,到場的人都很安靜,按照官階高低排列,所有人依次前去吊唁,然后在宮人的指引下到偏殿休息。
孫氏沒有資格進宮,只有沈柏前來吊唁,內務總管孫大海給沈柏拿了香,沈柏恭恭敬敬的鞠躬,給恒德帝上香。
恒德帝算不上是明君,但也并不昏聵,在位這幾十年里,一直都算是勤政敬業,因為先皇后的關系,恒德帝上一世對沈柏還挺照顧的,沈柏不像其他人那樣懼怕他,反而覺得他像是自家的長輩。
如今這個長輩不在了,沈柏心里多少還是有些難過的。
上了香,有個小太監引著沈柏往偏殿走。
從主殿到偏殿的距離還有點遠,快走到的時候,趙徹帶著顧恒舟和蘇瀲秋朝著沈柏走來。
身上帶著孝,趙徹身上的太子服不是杏黃色,而是冷沉肅然的玄色,顧恒舟則穿著墨色常服,蘇瀲秋穿著素色長裙站在顧恒舟旁邊,三人奇異的形成一個非常和諧的畫面,和諧到好像沒有人能插入進去。
這是沈柏回昭陵以后第一次見趙徹,他似乎比之前瘦了些,周身的氣度變得凜然,一國之君的威嚴已在他身上初現端倪,不再是之前那個可以容忍別人在他面前耍嘴皮子油腔滑調的太子殿下。
沈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下頭去,和那個小太監一般退到路邊,給趙徹他們讓路。
三人很快來到她面前,沈柏低著頭,只看到趙徹白底黑緞的長靴,還有上面用金絲繡著的四爪金龍。
趙徹在她面前停下腳步,沉聲問:“幾時進宮的?”
“回太子殿下,臣女卯時末入宮,辰時到的掖庭閣。”沈柏如實回答,趙徹又問:“給父皇上過香了?”
沈柏說:“是。”
趙徹沒再問話,沈柏只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凝在自己身上沒有挪開。
莫名的,沈柏想起這一世第一次在校場見到趙徹的場景,她也是不敢抬頭看他。
沈柏以為下一刻趙徹會讓她抬起頭來,等了許久,卻只等到一句:“去吧。”
趙徹說完帶著顧恒舟和蘇瀲秋離開,沈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偏頭去看他們,三人背脊挺直,步伐堅定的朝掖庭閣走去,冷風吹得他們的衣擺獵獵作響,如同兩個時空,沈柏只是短暫的來了這里一下,最終只能目送他們繼續往前走。
“沈小姐?”
小太監輕喚,沈柏回神,斂了思緒和他一起進了偏殿。
男女眷的休息區是分開的,沈柏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一些人了,不過也不是什么生面孔,都是沈柏認得的。
兵部尚書家的呂夫人、蘇劉氏、葉晚玉、姜夫人。
呂青青作為太后的嫡親侄女,這個時候自然在太后跟前伺候著,呂夫人身邊只有一個呂秀。蘇瀲秋被趙徹叫走了,蘇劉氏身邊坐著的自然是蘇盈和蘇萱。
葉晚玉沒有女兒,和姜夫人坐在一處,旁邊是溫柔清冷的姜琴瑟。
沈柏來之前,幾人還在小聲的說話,沈柏一進屋,說話聲就戛然而止。
雖然過了幾個月,沈柏在國公府大鬧的場景在幾人腦子里應該還是記憶猶新的。
沈柏也不想生什么事端,兀自找了個離她們比較遠的角落坐下。
這尷尬也沒持續多長時間,其他夫人小姐陸陸續續也都吊唁完過來了,人一多,該說話還得說話,只是沈柏平日與她們沒什么交集,感興趣的東西不一樣,這會兒也沒心思附和她們,一個人坐在那里便顯得有點倨傲。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個宮娥走到沈柏面前附耳小聲對她說:“沈小姐,我家姑娘請你借一步說話。”
姑娘?她可不認識什么姑娘。
沈柏狐疑的在殿里掃了一圈,舌尖在口腔掃了一圈,還是起身跟那個宮娥走出去。
出了偏殿穿過一道拱門,一道淡綠色身影映入眼簾,沈柏放松警惕,意外道:“呂姑娘。”
呂秀轉過身,溫笑著沖沈柏福身行了一禮:“沈小姐。”
那個宮娥退下,沈柏走到呂秀面前,呂秀仔仔細細把她看了一遍,紅著臉說:“沈小姐扮公子的時候風度翩翩,沒想到恢復女兒身姿容也如此出眾。”
呂秀聲音柔和,她和蘇瀲秋的氣質頗像,不過比蘇瀲秋要更柔軟低調一些,許是之前沈柏的男子形象給她留下太深刻的記憶,她還有些不敢直視沈柏。
沈柏胸口的沉悶消散不少,溫聲問:“呂姑娘突然叫我來此可是有什么事要說?”
呂秀搖頭,有些不自在的說:“我看見沈小姐一個人在那里坐著很是無聊,就想叫你來這里透透氣。”
呂秀是好意,沈柏失笑,沒什么形象的伸了個懶腰,說:“是啊,剛剛差點把我給憋壞了。”
呂秀被逗得笑起,而后說:“之前沈小姐扮男子,與那些世家子弟相談甚歡,想來是不會懼怕這些場合的,應該是我們談論的話題沈小姐不感興趣吧,我也覺得這些話題怪沒意思的。”
最后一句呂秀嘀咕得很輕,沈柏只聽了個大概,上一世呂秀給沈柏留下的印象挺好的,這次見面,她的眉眼比剛入宮的時候多了幾分愁緒,沈柏心念微動,問:“呂姑娘這些時日過得好嗎?之前幾次見面都很匆忙,都沒來得及問你進宮以后習不習慣。”
呂秀是呂家極偏遠一支的后人,呂夫人和太后說是她的親人,但也和陌生人沒什么兩樣。
這還是她入宮這么久第一次被人關心,呂秀怔了一下,而后彎眸笑起,說:“哪有習不習慣呀,若不是機緣造化,我這種身份的人,哪有福分穿這樣好看的衣服過這種錦衣玉食的生活,當然是過得極好的。”
“宮里的生活不像外面的生活那么簡單,呂姑娘不會懷念以前嗎?”沈柏好奇的問,呂秀望著她的眼睛,不答反問:“沈小姐這是后悔恢復女兒身了嗎?”
沈柏語塞,呂秀繼續說:“若是沈小姐沒有恢復女兒身,今日和世子殿下一樣陪在太子殿下身邊的應該也有沈小姐,沈小姐不必聽后宅婦人閑談八卦,可以恣意施展自己的才華,有更廣闊的天地,沈小姐會懷念這些嗎?”
沈柏很想否認,但這里沒有旁人,面前女子的溫言軟語全都戳在她心上。
胸口再度浮起窒悶,腕上的鈴鐺突然響了一下。
呂秀眼睛亮閃閃的盯著沈柏的手腕,欣喜道:“我果然沒有猜錯,這真的是東方家的引魂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