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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知道這些人在想什么,沒有絲毫慌張,主動舉手:“大家都看見了,我今天有接觸了這些馬匹,不過除了我,還有御馬監的馬差,馬匹被牽出來以后,圍觀的人也不少,若是有人想動手腳,在場有嫌疑的大有人在。”
沈柏說得沒錯,現在誰都不能洗清嫌疑,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搜出罪證,誰的營帳有罪證,誰就是兇手。
氣氛本就緊張,沈柏這話一出,更是人人自危,眾人面面相覷,站在丞相旁邊的太尉姜德安突然開口:“沈少爺這話是什么意思?”
沈柏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笑得特別無辜:“沒什么意思,就是為諸位大人提供思路,好更快速的解決這件事。”
“放肆!”
姜德安冷著臉呵斥,離得近些的小輩被嚇得縮了縮脖子,姜德安眼眸犀銳,倒鉤一樣戳在沈柏身上:“此次秋獵隨行的都是陛下欽點的大臣,是昭陵的中流砥柱,比沈少爺年長許多,沈少爺既然是我們之中唯一接觸過四殿下坐騎的人,就該主動讓禁衛軍搜查營帳自證清白,如此胡亂攀咬可想過會有什么后果?”
姜德安語氣冷沉,隱隱帶著威脅,沈孺修心頭一緊,正想站出來說話,沈柏眼睛一眨,唱戲似的流下淚來:“姜太尉,我也是實話實說,我一個小小的探花郎,怎么敢明目張膽做出傷害皇嗣的事?而且我是替太子殿下選馬的,我事先也不知道四殿下非要那匹馬呀。”
沈柏是在為自己辯解,但恒德帝的表情瞬間變得陰鶩,是了,這馬一開始是沈柏選給趙徹的,若是沒有趙稠橫插一腳,受傷的人就會是趙徹,若是真有人暗中動手腳,要謀害的人也是太子!
這個認知讓恒德帝胸口怒火攢動,太子是昭陵的儲君,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兒子,更是先皇后留給他唯一的念想,什么人竟敢對他不利?
姜德安也想到這一層,但他不敢指著沈柏的鼻子說沈柏想謀害太子,這個罪名可就太大太大了。
謀害一國儲君,不是要謀權篡位還能是為了什么?
恒德帝臉色鐵青,拍桌沉聲道:“傳朕命令,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許動,由周校尉帶一隊禁衛軍和醫官一起,逐一排查營地,任何角落都不許放過,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讓馬匹突然發狂的原因!”
周德山領了旨帶著一隊禁衛軍和醫官離開。
姜德安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他畢竟是三公之首,是恒德帝信賴倚重的大臣,恒德帝此令連他的營帳都查了,那就是連他也不相信了。
其他人一顆心也都七上八下的,生怕從自己營帳搜出什么東西,眼下嫌疑最大的沈柏卻一臉云淡風輕,見姜德安渾身陰云籠罩,還大著膽子打趣:“姜太尉,攤上大事的是我,我爹都沒急著黑臉,您的臉怎么黑成這樣了?”
姜德安冷哼:“沈少爺,不管你是不是冤枉的,現在被傷痛折磨的是四殿下,你這么幸災樂禍似乎不妥吧?”
老狐貍就是老狐貍,一句話就把自己拔高到憂心四皇子安危的高度。
沈柏挑了挑眉,沖姜德安行了一禮:“姜太尉說的是,晚輩受教了。”說完不再說話。
下午的太陽還很烈,這些人個個養尊處優,被曬得皮肉生疼腦袋發暈,卻不敢說半句不滿。
營地面積不小,營帳有好幾十個,周德山搜查了一個時辰才搜完,帶著人回來,所有人都下意識的屏住呼吸等著宣判。
醫官在恒德帝面前跪下,雙手高舉,拿出一個裝熏香的竹筒:“啟稟陛下,經微臣查驗,這支驅蟲熏香并非太醫院所制,里面含有一種叫青絮的草藥,青絮有很好的驅蟲之效,但味道會刺激牲畜的神經,讓牲畜突然發狂,微臣斗膽猜測,四殿下選的那匹馬便是被這種味道刺激才會發狂。”
眾人神色各異,沒想到竟然真的會搜出東西來。
恒德帝接過竹筒細細打量,眼神森冷的問:“這是從哪兒搜出來的?”
周德山出列,高聲回答:“回陛下,是從姜太尉嫡女姜小姐營帳搜出來的,微臣到時,熏香還燃著,醫官一下子便聞出不對,所以才查出此物。”
話音落下,人群攢動,自發的退離,將站在淑妃身邊的姜琴瑟展露在眾人面前。
姜琴瑟還戴著面紗,一雙盈盈的水眸無措的看向姜德安,還沒明白發生了什么。
姜德安也是滿臉震驚,萬萬沒想到會從自己女兒帳中搜出這么不利的證據。
姜德安身為三公之首,在朝中多年,地位無人可撼動,姜琴瑟又是出了名的第一才女,多少人家想要求娶,淑妃心念微動,柔聲開口:“陛下,姜小姐今日一直與臣妾在一起,并沒有機會接觸馬匹,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這話驚醒了姜琴瑟,姜琴瑟立刻走到恒德帝面前跪下:“請陛下明鑒,臣女就是因為沒帶熏香才被蚊蟲叮咬請的醫官診治,帳中所用熏香是醫官給的,好多人都可替臣女作證,臣女根本不知這支熏香從何而來!”
到底是太尉之女,姜琴瑟沒有被嚇得六神無主,背脊挺得筆直,聲音也鎮定冷靜,只有些許輕顫泄露了她的緊張。
不過說完這番話,姜琴瑟立刻意識到不對勁,這雖然是她第一次來參加秋獵,但姜德安卻不是第一次,早早地便吩咐人收拾行囊不要有疏漏,明知要到獵場,她怎么會獨獨忘了帶熏香?
姜琴瑟后背一下子冒出冷汗,姜德安的手緊握成拳,眼神陰冷的掃了一圈,一個嬌弱的人影沖出來,卻不是跪到姜琴瑟身邊,而是跪到沈柏腳下,抓著沈柏的衣擺哭喊:“沈少爺,你為什么不說那熏香是你給我的,沒想到你用花言巧語哄騙了我,竟是為了陷害小姐和老爺!”
那丫鬟怕極了,聲音在抖,身體也在不停地顫抖,眼淚撲簌簌的不停往下掉,她生得其實算得上清麗,梨花帶雨的模樣很能讓人生出憐惜,沈柏在她面前蹲下,扯了自己的汗巾幫她擦眼淚:“好妹妹,你說那熏香是我給你的,可還記得我是在什么時候給你的?”
沈柏動作溫柔,語氣也溫和得不像話,那丫鬟被安撫了一點,不敢直視沈柏的眼睛,拿出沈柏之前給她的玉佩,哆哆嗦嗦的回答:“我……我不記得了,當時在沈少爺帳中,沒注意到天色,但這塊玉佩是沈少爺的貼身之物,沈少爺難道忘記為何將它給我了嗎?”
沒注意到天色?
這可是好借口,沈柏點點頭沒有戳穿,扭頭看向姜琴瑟:“姜小姐,她既然是你的貼身丫鬟,入營以后她什么時候不在姜小姐眼前伺候,姜小姐總不會也不記得吧?”
姜琴瑟咬唇,薄弱的肩膀輕輕晃了兩下,她沒想到這丫鬟會突然沖出來攀咬沈柏,攀咬也就罷了,還說得這般慌亂無章,任誰都聽得出其中漏洞百出。
姜琴瑟不知道丫鬟被誰買通了,又在為誰做事,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說清楚,剩下的就交給天意。
打定主意,姜琴瑟梗著脖子開口:“入營以后,除了今日一早臣女被蚊蟲叮咬,她花了一刻鐘的時間幫臣女請醫官,醫官診斷后,她又花了一炷香的時間幫臣女取銀花泡水沐浴,臣女一直和這個丫鬟待在一起。”
“取銀花!”那丫鬟面上露出瘋狂,大聲叫嚷,“就是在我幫小姐取銀花回來的路上,我碰到沈少爺,沈少爺將這支熏香給我的!”
沈柏并不急著否認,耐心的看著那丫鬟問:“哦?我那個時候把熏香給你,你回去就點上了嗎?”
丫鬟已經知道自己死路一條,腦子一片混亂,想也沒想直接點頭:“是,我回去就點上了。”
沈柏又看向姜琴瑟:“姜小姐,她回去確實點上了嗎?”
姜琴瑟閉上眼睛,一字一句的回答:“沒有,我帳里的驅蟲熏香是醫官點的,她取了銀花回來伺候我沐浴以后,便拿了藥膏幫我上藥。”
這丫鬟說話自相矛盾,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在惡意栽贓陷害沈柏,恒德帝也不是傻子,不想再聽這些沒有用的供詞,冷聲命令:“來人,即刻把她押入大理寺,徹查此事!”
禁衛軍上前,捂了那丫鬟的嘴拖走。
姜琴瑟一頭重重磕在地上:“臣女管束無方,讓心懷叵測之人鉆了空子,未能及時發現異常,差點釀成大禍,請陛下恕罪!”
姜德安跟著跪下,拉下老臉認錯:“老臣管教無方,請陛下恕罪!”
姜琴瑟一點沒有袒護自己的婢女,從頭到尾表現都還不錯,恒德帝相信姜德安不會做謀害皇嗣這么蠢的事,但東西是從姜琴瑟營帳搜出來的,跳出來咬人的也是姜家的奴才,恒德帝說不膈應那是假的。
受傷的是四皇子,丞相李德仁作為四皇子的外公,跪下替姜德安求情:“請陛下明察,姜太尉與老臣同朝為官多年,從來沒有任何恩怨,姜太尉對陛下和昭陵的忠心日月可鑒,此次的事必定還有隱情。”
丞相這一跪,其他人也跟著跪下齊呼:“請陛下明察!”
恒德帝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姜德安面前,親自將他扶起來:“愛卿,昭陵這么多年風調雨順,朕希望能交一個和風順遂的江山到太子手上,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嗎?”
姜德安動容,紅了眼眶,重重的點頭:“老臣明白!”
恒德帝拍拍姜德安的手:“明白就好。”說完看向周德山:“傳朕命令,再從宮里抽調兩千禁衛軍來此守衛,營地所有物品和人員再清查一遍,接下來的幾天若是再出了什么事,朕要了你們的腦袋!”
周德山高聲答應:“是!”
話音落下,姜琴瑟軟軟的暈倒在地,醫官連忙幫她診脈,片刻后說:“姜小姐受了驚嚇,太過緊張暈過去了,休息一會兒便好。”
恒德帝沒打算動姜德安怎么樣,軟著聲道:“各位愛卿請起。”說完又看向顧恒舟說:“行遠,送姜小姐回營帳,調兩個人在帳外保護,不許讓人再有可趁之機。”
說是保護,卻更像是監視。
姜德安表情一僵,卻也只能拱手謝恩。
顧恒舟抱起姜琴瑟往營帳走,姜德安擔心女兒身體,又和恒德帝說了會兒話,才告退離開。
出了這樣的事,誰也沒有心情繼續下一場比試,恒德帝讓人先散了,沈柏提步想跟著沈孺修走,恒德帝淡淡開口:“沈小郎留步。”
沈孺修跟著停下,恒德帝說:“太傅放心,朕只是有幾句話想問沈小郎。”
意思是不想讓沈孺修留下來了。
沈孺修躬身說:“微臣告退!”
恒德帝讓德妃也走了,只留下沈柏和趙徹,沈柏折返身走到恒德帝面前,恭恭敬敬的站好。
恒德帝沒有急著問話,耐心細致的把沈柏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沈柏收斂了平日的吊兒郎當,挺直背脊任由恒德帝打量。
良久,恒德帝沉沉的問了一句:“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栽贓你?”
剛剛姜琴瑟的表現已經算很鎮定了,但在細微之處還是泄露出了緊張,但沈柏卻是完完全全的從容不迫,好像所有的事都在意料之中,根本不像是在太學院上房揭瓦的少年郎。
沈柏直接跪下:“回陛下,沈柏并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在四殿下受傷被送回來的時候,我直覺事情并不是那么簡單,畢竟所有人都看見了,除了御馬監的人,的確只有我和四殿下碰了那匹馬。”
恒德帝有些疑惑:“為什么你一開始不說姜家的人有問題?”
沈柏誠懇的說:“在替太子殿下選馬之前,我只近距離接觸了那個婢女,若是有什么問題,定是她身上有問題,但姜太尉是朝中重臣,沈柏不敢妄言,好在陛下明察秋毫,將整個營地都搜查了一遍,不然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沈柏又把恒德帝夸了一遍,但恒德帝做了這么多年皇帝,聽過的馬屁實在太多了,并沒有因此飄飄然,他回想了一下,在醫官剛提出那馬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會發狂,所有人都看向沈柏的時候,沈柏并沒有絲毫慌張,甚至還不動聲色的引導恒德帝做出了搜查整個營地的決定。
連九五至尊都敢算計,這樣的心智和膽量,若不能為朝廷所用,必要除之以免被旁人利用留下隱患。
恒德帝揉揉眉心,溫聲說:“行了,你也下去吧。”
“是!”
沈柏起身離開。
見恒德帝眉心緊皺神色有些痛苦,趙徹走到恒德帝身后輕輕幫他按壓太陽穴,關切的問:“父皇可是又頭疼了,可要請太醫來看看?”
恒德帝收回手,舒展眉心享受,嘆了口氣:“都是老毛病了,不必聲張。”
趙徹便不說話了,只專心幫他按摩,過了好一會兒,恒德帝抬手示意趙徹停下,精神恢復了些,偏頭看著他問:“你覺得沈家父子如何?”
趙徹微微低頭,顯出為人子的恭順:“太傅學富五車,為人耿直良善,是朝中不可多得的忠良諫臣。”
恒德帝點點頭,這一點他們父子倆的意見是一致的,又問:“那沈柏呢?”
趙徹垂眸,掩下眸底一閃而逝的微光,中肯的說:“看似紈绔不羈,實則通透聰慧,比太傅更懂得變通,用得好,會是一把鋒銳無比的刀,不過若是太過鋒芒畢露,恐怕也會傷到握刀的人。”
恒德帝定定的看著趙徹:“皇兒有幾分把握能把他打磨成手里最好用的刀?”
趙徹掀眸,黑亮的眸子折射出近乎殘忍的冷漠。
趙徹說:“若無顧恒舟,可有十成!”
沈柏回去接受了一路的注目禮,誰也沒有想到,今年秋獵第一天,四皇子意外墜馬,姜太尉被牽連其中,一直在危險邊緣瘋狂試探的太傅獨子沈柏卻毫發無損、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