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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見明臉色發(fā)青,按了一下太陽穴,“不是……這倒不是。”
鞭尸什么的,確實不至于。
“唐鎮(zhèn),你有沒有聽過一首詩。”
姜見明定了定心,重新開口:“我見英魂化作潔白之鳥——”
唐鎮(zhèn)不由自主地接:“……飛赴星海之巢。”
他記得這是當(dāng)年萊安殿下遇難后,在帝都星城紅極一時的悼亡詩。
“我原本……沒有想過要親自到遠星際來。就像你說的,這對我來說太勉強了。”
“小殿下犧牲之后,我在等帝國給我一個交代。我不信萊安會毫無緣由地要去晶巢,不信他會毫無苦衷地對我那樣說話——”
姜見明捏了一下眉心,低聲說,“我的天,你不知道,當(dāng)時他臉色差得我都怕他要昏過去。”
“總之,我在等一個答案,但是我沒有等到。”
就連一直待他很好的陳.漢克老元帥,也從未對他吐露過任何信息。
即使姜見明堅信,這個坐在軍方最尊貴地位的老人絕不可能真的一無所知。
“直到有一天,我在亞斯蘭圖書館……我和小殿下第一次偶遇的地方,看到了一本新出版的詩集。”
“詩寫的很爛,除了最后一句還有點意思,前面的不過是矯揉造作的逢迎與歌頌罷了,很無聊,詩歌不是這么寫的。”
“我……”姜見明苦笑了一下,“我很生氣,氣得不小心把人家的詩集給撕了,還給圖書館賠了五百幣點。”
唐鎮(zhèn)再度驚恐失色,抱頭道:“更不至于吧!?這詩有爛到讓你撕了它嗎!?”
姜見明:“……倒也不是詩很爛的問題,麻煩唐少暫時閉上嘴,可以嗎。”
“——我的問題在于,遠星際不是什么詩意的地方,死亡也不應(yīng)該是唯美的。”
姜見明閉上眼,低聲一字一句地說:“帝國的儲君犧牲在了戰(zhàn)場上,沒有人知道他為何貿(mào)然出征,也沒有人知道他如何犧牲陣亡……他就那么死去了,連遺體都不能返鄉(xiāng),可是上至高層,下至國民,我看不到哪怕一絲的憤怒。”
“他們流淚,他們悲傷,他們悼念;他們譜曲,作詩,獻花,鳴鐘……但是沒有人尋找,沒有人追問,沒有人將疑惑高喊出口……沒有人憤怒。”
姜見明驀地睜眼,眸中如宿寒星。
他低聲說,“——所以我憤怒。”
唐鎮(zhèn)愣愣地把雙手放下來,他看著身旁的好友。
或許是因為持續(xù)低燒的原因,姜見明一向蒼白的臉頰上浮著病態(tài)的紅暈,卻讓整個人顯得更加一觸即碎。
于是唐鎮(zhèn)腦中隱約劃過一個念頭:三年前……這個人絕對沒有眼前這樣地孱弱。
是那股憤怒,那股憤怒像燈芯般燃燒著他的生命,讓其越來越短的同時,也綻放出越來越耀眼鋒利的光亮。
“我好像看到一張無形的巨手……它帶走了我的小殿下,扭曲了這個世界,并把我死死按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姜見明平靜地說著。他隔著駕駛艙的玻璃,抬頭深深看了一眼夜空——
那是陌生的遠星際夜空,它正像一塊漆黑的深海般在頭頂流動,上面浮滿了不知名的亂銀星子。
在浩瀚宇宙面前,人類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生命中的悲歡離合,實在太渺小,太渺小了。
“我不知道這張無形巨手是什么……是那些對我有所隱瞞的高層們,還是這個宣稱平民注定愚昧、殘人類注定弱小的世道,還是藏在遠星際宇宙深處的真相……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但我知道,我很憤怒。”
姜見明的眼眸暗了暗,他好像已經(jīng)不是在跟唐鎮(zhèn)說話,而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不能讓這個人就這么消失了,我要找到他。”
“哪怕他已經(jīng)腐爛發(fā)臭,面目全非;哪怕渾身飛著蒼蠅,爬著蛆蟲;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塊骨頭,最后一捧骨灰……我都不在乎,我要真相。”
或許是毫不唯美,毫無詩意的……甚至可能是殘酷的,血淋淋的,但也是最真實的真相。
“可是,”唐鎮(zhèn)喉結(jié)一動,艱澀地問,“你……你有線索嗎?”
姜見明看了他一眼,淡淡說:“沒有。我什么都沒有。”
平民出身、無父無母、無財無權(quán)……他除了這副病弱無力的軀體,和一個難消的執(zhí)念以外,什么都沒有。
頂天了,剩下萊安的幾件遺物,還在試圖保護著他。
唐鎮(zhèn)痛苦地呻吟一聲:“這……你這……!那你這不是大海撈針嗎?更何況……”
“姜見明,更何況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什么真相查到最后,牽扯到帝國高層或者——”
“當(dāng)然想過。”
姜見明輕笑,眼里有光:“不然我為什么在這里?銀北斗位于遠星際,離亞斯蘭帝都的勢力最遠,離真相最近。我哪怕天天吐血也必須想辦法留下,這是唯一可能的突破口了。”
唐鎮(zhèn)喃喃道:“你不要命了。”
姜見明認(rèn)真點頭:“是的,我不要命了。”
“如果帝國阻攔我,我可以反抗帝國;如果世道阻攔我,我可以背離世道。”
姜見明把眼睫一眨,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最后的真相在宇宙深處,那么我就沿著小殿下走過的路,去晶巢。”
唐鎮(zhèn)腦子里轟然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