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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喝著熱水,立在西窗前,透過紗窗看外頭的雪,依舊飄飄洋洋,地上已經(jīng)積了很厚了,一年前的現(xiàn)在,這個宅子里歡聲笑語,或許有勾心斗角,也有數(shù)不盡的瑣碎事,到底一家子能守在一起,而今,人去樓空。
一朝天子一朝臣,即如此。
正亂想間,我看見從遠(yuǎn)處行來個高大的男人,是梅濂。
他穿著大氅,好似精心梳洗了番,整個人顯得精神又英俊,手里提著個大食盒,大步朝上房這邊走來,借著雪色和屋檐下的微弱燈光,我能看見,他眉眼里盡是興奮,仿佛有一腔子話要說。
“云雀,滅燈。”
我輕聲囑咐。
話音剛落,屋里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我看見梅濂頓時怔住,生生停在了院子正中間,看著上房這邊,不知是進(jìn)是退,他眼里的火花仿佛在漸漸熄滅,垂眸看著手中的食盒,站了許久,頭和肩上落滿了雪,他失落地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去,走了幾步,猛地轉(zhuǎn)身,急匆匆地小跑著上來。
不多時,我聽見一陣輕輕地叩門聲。
“如意,你睡了么?”
我沒有答應(yīng)。
“如意,我、我煮了點(diǎn)面,若是醒著,起來吃點(diǎn)吧。”
我閉眼,沒有說話。
而此時,云雀摸著黑走到門口,她清了清嗓子,隔著門,低聲對梅濂說:“大人請回罷,夫人早都睡著了。”
梅濂忙問:“能不能叫醒?”
云雀冷笑了聲:“叫醒作甚,夫人向來淺眠,大人應(yīng)該知道的,醒后多半就睡不著了。大人不必再纏著夫人問東問西了,君心難測,她不如大人這般精明聰慧,除了柴米油鹽,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里屋外又陷入了安靜。
我聽見梅濂嘆了口氣,終于問了句:“她這一年,過得好么?跟著陛下,應(yīng)該比跟著我好。”
云雀鄙夷地笑了,淡漠道:“奴不好說什么,大人應(yīng)該發(fā)現(xiàn),她頭發(fā)短了一大截吧,肚子雖大,可人卻瘦。不過瞧著大人似乎過得很好,精神煥發(fā)、儀表堂堂,身邊嬌妾美婢環(huán)繞,膝下不斷添子女,官越做越大,路越走越通,如今更得陛下賞識,還御筆親賜了字,夫人呢,除了圓了個孩子夢,什么都沒得到,不對,她還得了大人一頓打。您不用跟她炫耀怎么娶姨奶奶,也不用跟她傾訴這條路多難走,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夫人已經(jīng)睡了,大人的苦和笑,就和姨奶奶們說去。”
良久,梅濂都沒說話。
而我,盯著院中一株早都枯了的芍藥花枝,無言無淚,無任何情緒。
“那我把食盒放門口。”
梅濂聲音凄楚,苦笑了聲:“依稀記得當(dāng)年初見時,也是這么個雪天,我問她生辰在幾時,她沒說,算算,她今年有三十一了,時間過得好快,十四年過去了。我煮了長壽面,她睡了,我也不便打擾,姑娘若是餓了,那就吃點(diǎn)吧。”
說罷這話,梅濂就走了。
我看著他一個人,一步步走在雪中,漸行漸遠(yuǎn),在出小院的時候,他停下腳步,轉(zhuǎn)身,朝上房看來。
我亦轉(zhuǎn)身,摸著黑慢慢地走向拔步床,淡淡道:“云雀,咱們睡吧。”
第59章
故人來信
二更合一
今天,
是我住在梅府的第四天。
我在等大福子,同樣,梅濂也在等。
這幾日,
風(fēng)平浪靜、無人打擾。
期間梅濂曾來過幾回,
想要同我用飯,但我總以身子不適推脫了。
我知道,
他快受不了了。
一方面,他在如意和高家小姐之間徘徊;
另一方面,
我肚子里懷著李昭的孩子,
若是出點(diǎn)什么事,
他擔(dān)不起這責(zé)任。
這不,
昨兒下午給我送燉燕窩,猶豫了良久,
陪著笑對我說,他早都將和離書擬好,我拿走便是,
至于外人的嘴,他也想好了用什么由頭去堵,
絕不會讓我和李昭難堪。
言下之意很明顯。
可我暫時還不能走,
事兒還未辦完,
和離之外的一些。
這幾日,
梅濂真的很忙。
府里下人本就不多,
還不到十個,
全是他從曹縣帶來的親信,
可他還是不放心,以遣送念惜回曹縣為由頭,打發(fā)回去了五六個,
自此,他就開始滿府搜尋前兵部侍郎趙元光留下的只字片語。
白日,他將自己關(guān)屋里,反復(fù)琢磨羽林衛(wèi)送來的密檔,臨摹趙元光和魏王的字,偽造信件和印鑒;
夜里,他和心腹順子偷摸忙亂,用他的話說,密室一時半會造不出來,但藏信件和番邦、各州縣稀世貢品的暗格還是能造出來的。
站在趙家人立場,我恨不能吃了梅濂的心肝;
站在如意的立場,頗有幾分感懷,慶幸自己不再是他妻子;
站在李昭的立場,恐怕那狗東西得了梅濂,晚上做夢都能笑醒;
但站在高妍華立場,若是對付張素卿能有這么把殺人不見血的邪刀,那真是無往而不利。
……
生產(chǎn)之日近在眼前,家里已經(jīng)開始預(yù)備相應(yīng)事宜,我的緊張焦慮也與日俱增。
李昭沒再來梅府看過我,我心里罵了他十幾回,真能狠下這個心,把自己女人和孩子丟在外頭,可昨兒聽回去取衣裳的云雀說,其實這狗東西這兩日居然住我家里了,夜里若來得早,還手把手教鯤兒讀書。
想來早慧之人都會惺惺相惜吧,這狗東西愛憐地摩挲著我家鯤兒的頭,私下里囑咐孩子,勤勉用功,日后照舊可以科考,只要是人才,朝廷會不拘一格啟用的。
我家鯤兒倒也爭氣,那么膽小的孩子,居然說:孩兒知道陛下是憐憫孩兒缺了指頭,孩兒若真爭氣,不靠家里人,自己讀書去掙出個出路來,踏踏實實地往下走,不悲不喜、不憂不懼,倘若命里沒這個運(yùn)道,那也坦然接受,在父母膝下承歡孝順,倒也好。
李昭聽了這話,久久不能回神,連聲問鯤兒,這話是誰教的?
鯤兒靦腆一笑,說:過去常聽四姑父勸爹爹放寬心,也曾見四姑垂淚感懷,說過去國公府是如何的煊赫一時,孩兒體會不來從高門公子、小姐淪落成平頭小民是何等痛苦,大抵就是爹爹這樣吧,孩兒想讓爹爹走出來,同自己和解,就覺得順其自然就好。
李昭又驚又喜,連聲贊小小年紀(jì),心胸居然如此豁達(dá),后面竟讓鯤兒喊他姑父。
鯤兒哪里敢,只怯生生地叫陛下。
得,李昭又哄又“逼”,直到聽見聲“皇姑父”,才放我家孩子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