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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實在太冷,我們抱在一起取暖;
沒有飯吃,我倆分一個發了霉的硬饅頭。
為了打發這絕望無際的日子,我們用尖銳的石子兒在地上畫出棋盤,空心圓圈是白子,實心是黑子,盤著腿“下”一整日的棋。
后來,我們倆也快被發賣了,麗華靠在我身上,癡癡地問:“妍華,你說我們會不會像四姐那樣,被仇人買去,折磨成豬狗?”
我笑著安慰她:“八弟前兒剛來看過咱們,他在到處籌銀子,舅舅變賣了祖宅,定會把咱倆買回去,放心吧。”
麗華艱難地點了點頭,沉沉睡去。
其實我們倆都知道,八弟和舅舅都不容易。
八弟那年才十四歲,腿在獄中被打斷,饒是如此還到處磕頭奔走,救他的兩個姐姐。
高氏如今為官家所厭棄,八弟就算把另一條腿賠上,怕是也贖不走我和麗華。
剛入獄時我想過,遠在江州的李昭聽說我家的事,肯定會暗中救我,可我等了半年,從夏等到冬,也沒等到他。
或許,這就是人情冷暖和趨利避害吧。
十七歲的我恨他薄情寡義。
可現在的我,真的能理解。
一則,我和李昭著實沒什么情分;
二則,高家如瘟鼠,誰敢沾惹,稍微同情一下,就會禍及全族。
快被發賣前,我和麗華的吃食也變好了些,甚至還能見點葷腥。
可是,麗華忽然病了。
她肚子堅硬如石,面色紫脹,眼底發烏,時不時還會流鼻血,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中毒了。
我哀求獄卒,好歹尋個郎中來看看,或者告知我八弟和舅舅,可這些爛了心腸的惡人充耳不聞。
我不敢想象,獄中最后只剩下我一人將會是什么樣的光景。
那些日子,我時時刻刻抱著麗華,與她說話,逗她開心。
可終究留不住,她死在了風雪夜里,死在了我懷里。
走之前她對我說,她要先去找父親和祖母了,姐姐,好好活著,下輩子咱們還做姐妹,還在一起下棋。
我想哭,可早都流干了眼淚。
我想死,像五姐那樣撞墻自盡,可我已經沒了力氣。
昏昏沉沉間,我看見走進來個身量高大的男人,他讓獄卒將麗華的尸體用草席子卷起拖走,淡淡說了句:“景安三年,冬,申時,高氏妍華歿。”
曾幾何時,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死的明明是麗華,他怎么說是妍華呢?
可事實證明,這是真的。
當晚,我被人打暈,裝進麻袋里,扔到車中,不知走了多久,馬車停了。
我不敢動,仍裝作昏迷。
隱隱約約間,我聽見個熟悉的女人聲音,溫軟柔綿,如酒般醉人,是素卿。
還記得素卿隔著麻袋,輕輕撫了我片刻,最終嘆了口氣,說了句話:“萬般皆是命,半點都不由人,咱倆好了場,我本該……哎,我不能讓他……”
后來的許多年,我琢磨了很多很多遍,才琢磨清素卿這句含糊不清的話什么意思。
大抵,李昭動了想要救我的心思,可張家怎么可能讓威脅到素卿地位的女人活?
當年的素卿到底年輕,心不似大人那般硬,她既不想李昭沾惹我,又不愿我死了,便找了兩個“妥帖”人,給了筆銀子,讓他們將我毀容,帶到越國,找個本分農人嫁了,也算平安度過此生。
十七歲的我,家沒了、親人沒了、前途、好友通通沒了。
我踏上了一條未知的路,注定了坎坷、充滿屈辱,午夜夢回時還會被驚醒。
可是,我活了。
我不用像四姐那樣被仇家凌.辱,也不用像五姐那樣撞墻自盡,更不用像可憐的麗華那樣,被人算計毒殺。
十七歲的我,變成了貪生的螻蟻,艱難地活在這骯臟的人間。
第4章
初見
我這樣人家的閨女
像我這樣人家的閨女,素來將名聲貞潔看得比性命更重要。
我的一舉一動,就是國公府的臉面,關系著家族的聲譽,姊妹們前程,可是要謹言慎行。
沒了貞潔,我也想一了百了。
可轉而一想,高氏一族的人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就靠世上殘活著的這幾只螻蟻來延續血脈,茍延殘喘吧。
我從云端跌落到泥里
我眼睜睜看著抄家
我的至親一個個在我面前被草席子卷了抬走
所以,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屈辱絕望的事么?
過去這么多年,我始終想不通,為何素卿要殺了麗華。
用麗華代替我?
沒錯,我和麗華是姐妹,容貌相似,可區別還是很明顯的,她是瓜子臉,我是鵝蛋臉,她是桃花眼,我是杏眼,若李昭能看見尸體,肯定一眼就能識破的。
討厭麗華?
從前麗華偷偷取笑過素卿眼小唇薄,有些刻薄,恰巧被她聽見了,她當時眼睛都紅了,卻裝作什么都沒聽到。
嫉妒麗華?
畢竟麗華的美貌和才情,在長安是出了名的,這些名門閨秀,沒一個不嫉妒的,也包括我。
不明白啊,素卿為何要毒死可憐的麗華。
這么多年過去了,當我給素卿磕頭時,我忽然明白了。
麗華是病死的,和皇后娘娘沒有半分關系,娘娘端莊仁和,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更何況殺人?
活在這世上,就得揣著明白裝糊涂,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麗華紅顏薄命,僅此而已。
十七歲的我,被兩個惡人從獄中帶走,永遠地離開了長安城。
我到下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兩個男人的名字,王嘯、丁晨,張家養的惡奴,應該碎尸萬段的雜種。
還記得當時,我如同死狗一樣蜷縮在麻袋里。
半年來的噩夢和饑寒交迫,再加上麗華驟然離世,讓我患上了風寒,渾身沒有半點力氣,逃不了,更說不出話。
王嘯和丁晨只顧著趕路,誰都不曾搭理我。
一夜奔馳后,馬車終于停了。
我被他們粗暴地拉下車。
當麻袋解開后,我首先看到的是初雪后的清晨,天微藍,枯樹上落著厚厚的積雪,一只寒鴉停在樹梢,嘎嘣一聲,壓斷了樹枝。
日光刺眼,雪光刺眼,寒風直往人口鼻里灌。
我……活了么?
還沒來得及再貪婪地享受會兒自由,我的臉上,忽然抵上把刀子。
那個叫王嘯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里的冷漠,比我腿邊的雪還冷,說:“上頭吩咐過,要劃破你的臉,小姐,對不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