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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鼻子開始發(fā)酸，扭頭出了木屋門，只啞聲說了句：“謝謝你信任我。”聲音輕得連自己也聽不清。

簡自遠也隨后到了門口，在我身后說：“那蘭，我知道，我們這幾個人里最缺乏的就是信任。但我相信你，從你堅持要救張琴開始，我就相信你了。請你原諒我。”

我回過頭，想說：“我不怪你了。”但喉嚨中只發(fā)出一聲抽噎。

飛雪漫天，夜色是一團寒冷濕潤飽和的渾濁，我立刻抹去眼中淚水，只怕那些淚珠再結(jié)成冰簾。

按照谷伊揚說的，我繼續(xù)往后山滑去，路已經(jīng)越來越難順暢滑行，我滑了一陣，身后傳來了零落槍聲，夾在呼嘯風(fēng)吼中，依舊能刺痛我的心。

42.只剩下我一個

谷伊揚臨走時告訴過我，只要能翻過后山，山的另一側(cè)有公路，沿著公路向下走，會到我們?nèi)ツ暝ミ^的虎崗鎮(zhèn)。難度偏偏在于，在這風(fēng)雪黑暗之中，如何能翻過后山，又如何能正好走到公路上。

往前走了沒多遠，森林越來越密，終于，滑雪板徹底不合適了。我的包里有谷伊揚制作的兩雙土制滑雪靴，穿上了，往林子的最深處鉆，往山的最高處走。我記著谷伊揚的吩咐，當(dāng)密林消失的時候，很可能到了山脊，甚至山崖邊，如果繼續(xù)在黑暗中行走，隨時會有性命之虞。

所以，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身邊樹木漸稀，就知道自己到了危險地帶，同時，也知道這一旅程可能到了一個轉(zhuǎn)折點。

雖然不能在黑夜翻山，但我知道，也不能停歇下來，否則就會凍死在風(fēng)雪之中。我只好在林中緩慢地繞著圈子，產(chǎn)生一點點熱量，但不足以令我虛脫。好在我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之間竟然又發(fā)現(xiàn)了一座破敗的木屋——稱其為“屋”已經(jīng)勉強，因為它已經(jīng)少了小半邊墻，但至少可以讓我躲避風(fēng)雪，至少可以助我抵擋寒潮。如果追殺我的人真能如此執(zhí)著地找過來，我大概也只能束手就擒。

木屋雖破，但地上躺著一件最令我感動的廢棄物，一只斑駁的瓦盆，缺了幾處角，但卻是一只完美的火盆。

我用刮刀在木屋內(nèi)壁刮下了一些木條，朽木不可雕，但可燒。簡自遠的背包我早已埋進雪里，但里面有用的物件我已經(jīng)存放在自己的包中，包括一枚打火機和一包火柴。用那張度假村的地圖做引子，打火機艱難地擦了十?dāng)?shù)下，一小盆火燒了起來。

我在突然來到的溫暖中昏昏欲睡。

這兩日來，真正意義上的睡眠談不上，只有斷斷續(xù)續(xù)的打盹兒，更不用提頂風(fēng)冒雪的奔波。當(dāng)生物鐘停留在午夜，當(dāng)我終于暫時有了一個避風(fēng)港，疲乏和困倦毫不容情地夾擊著我。我雖然一再告誡自己，不能睡去，不能睡去，甚至靠著墻，盡量保持著直立，但眼簾仍沉重如鉛塊，努力地下垂，努力地合上。

“喂，醒醒！”

我遽然驚醒：“伊揚！”我不知睡了多久，那盆火已熄，我的世界又歸于寒冷和黑暗。

谷伊揚的身影矇眬，他的微笑卻穿透黑暗，“怎么就睡著了？知道嗎？這樣會一睡不醒的。”他用手套拍打著身上的雪。

“你……你怎么會找到這里來？”我驚喜中隱憂陣陣：如果谷伊揚能找來，追殺我們的人也能找來。“你怎么逃過他們的？”

谷伊揚說：“多虧了你給我的那把鑰匙。那輛雪地車幫了我大忙。一開起來，那幾個圍堵我的家伙都成了慢腳鴨。我知道你要往后山跑，就跟過來了，而且我知道你聽話，不會半夜爬過山，就在四下找，居然就找到這兒了。”

我仍是覺得不可思議：“實在是巧……你可能還不知道，簡自遠他……”

谷伊揚低啞了聲音：“我知道……我看見了他的尸體……被吊在那個小木屋里。他死前，一定受了不少折磨。”

這雖然并不出乎意料，我還是捂著臉，無聲抽泣。

人，為什么會這么殘忍？

谷伊揚將我攏在懷里，撫著我透出帽子的半長頭發(fā)，輕聲說：“你不要難過，你已經(jīng)盡了力……其實，都是我的錯，本來就不應(yīng)該……”

“不，你沒有錯。”我抬起臉，臉頰上仍有淚水滑落，“你一點都沒有錯。記得那所謂抓替死鬼獲得投胎機會以便新生的故事嗎？石薇是被害冤死的，安曉用了一年的時間在尋找答案，不正是在給受害者一個交代，一個新生的機會嗎？你不相信安曉是自殺，到這深山里來尋找真相，不也是在給冤死的安曉一個交代，一個新生的機會嗎？石薇有幸，有安曉這樣的朋友；安曉有幸，有你這樣的戀人。”

谷伊揚不再多說什么，只是深深嘆息。

而我，閉上眼睛，面前卻是成露、羅立凡、簡自遠的身影，那些逐漸消失的身影。到后來，連谷伊揚的身影也漸漸淡去。

“他們，一個個都沒了！”我仿佛從噩夢驚醒，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前所未有的孤單。那些我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無論有多么勾心斗角，無論有多少深藏的秘密，我寧可仍和他們在同一屋檐下，但他們，一個個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至少還有我們兩個。”谷伊揚說。

“至少還有我們兩個。”我將頭深埋在他懷里，感受著他的擁抱，唯恐這一切會突然成為鏡花水月。

谷伊揚輕輕吻著我，輕輕問：“這么說來，你能接受我回到你身邊？”

不知為什么，我心頭一凜。我想到秦淮，不辭而別的秦淮，在遙遠的南方冷笑的秦淮，或者，青燈古佛下的秦淮。

但我無力推開谷伊揚的擁抱，這一刻，在精疲力竭之后，在屢受驚嚇之后，我只求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能陪我抵擋夜寒和風(fēng)雪的懷抱。誰又能指責(zé)我的脆弱呢？

片刻溫存忽然被一陣尖利的野獸嘶叫打斷。我在驚懼中抬起頭望向黑暗。是猞猁的叫聲！

谷伊揚輕聲道：“即便在這樣的荒山密林里，猞猁也很不常見，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可能：他們一定追近了！”

“我們走吧！”

谷伊揚卻攔住了我，“不，你還要積攢保存體力，明天還要翻山走路，我去把他們引開。”

“可是……”我忽然覺得有點絕望，“我們好不容易又走在了一起，我不想再分開。”

“說什么傻話，這只是暫別，不是分開，如果有緣，我們還會再見。記得虎崗鎮(zhèn)外的回楓崖嗎？”回楓崖，峭壁邊一叢楓樹，秋日朝陽下，如烈火燃燒。

我點頭，“怎么不記得，據(jù)你說，是整個長白山脈最佳的日出觀景點，我曾被你騙去那里……”我還記得，在那個日出的剎那，我徹底被他偷去了心。

“說不定，我們還能在回楓崖見面，一起看著滿山滿谷的積雪融化。”同學(xué)少年的浪漫，如夢迷離，我暫時忘了殘酷的現(xiàn)實，微閉上雙眼享受著。再睜開眼時，谷伊揚已經(jīng)決然走出木屋。雖然一片黑暗，他回首的笑容和自信卻無比真實。我想跟著他出去，四肢軀體卻虛脫乏軟，仿佛是我的腦子在運轉(zhuǎn)，嘴在動，身體卻還在睡眠之中。

谷伊揚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在孤單中，我看到黎明的微光，心卻如黑夜。

他們一個個消失了，只剩下我。

欲哭無淚，是最傷心的境界嗎？

我還在等，還在奢望谷伊揚高高的身影會突然再次出現(xiàn)，再一拍身上的雪花。煎熬無限中，我忽然想明白，我是唯一沒有消失的，因為我是最懦弱的。

冥冥之中，命運在冷笑著讓我堅強，等我凝聚起所有的勇氣，然后呢？

還不是消失在這茫茫雪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