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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安曉可以確知,石薇的確變了,她變得情緒有些陰晴不定。本來,石薇一句話說到一半,安曉就能說出下一半,但石薇出事前的那段日子,安曉已經不知道石薇還是不是她從幼兒園起就熟悉的女孩了。
然后,突然間,天就這么塌下來了。石薇就那樣去了。
在沉默自閉的那段日子里,安曉并不是在發呆,相反,她想事兒已經想到大腦麻木。在一片混沌中,她至少想明白了一點:石薇沒有任何自殺的理由。
石薇經常說,安曉比她父母更了解她。安曉將自己對石薇的了解串成一線,她的美貌、她的驕傲、她的受寵無限、她快樂的性格,怎么都和上吊自殺毫無關聯。
這一年里,安曉苦苦尋找著答案。
在縣一中成績從未低于年級前三名的安曉高考意外鎩羽。了解她的人知道,其實一點也不意外:高三這關鍵的時刻,最貼心的朋友出了那樣的事,怎么可能不受影響?
安曉的“老公”ian甚至認為,她是有意考砸鍋,這樣可以復讀一年,在老家多留一年,慢慢琢磨石薇的死因——盡管公安局已經干干凈凈地排除了他殺的可能。石薇上吊的小屋里,只有死者和安曉的足跡,沒有第三個人存在的跡象,也沒有任何掙扎搏斗的痕跡。聽說,上吊死的和被勒死的,驗尸后會發現不同之處,石薇之死,法醫認為明顯是上吊致死。
此刻,走在黑暗的松林里,聽著腳下皮靴踩在干雪上吱吱的響聲,安曉知道自己荒唐:怎么可能去相信山林野聞的傳說呢?怎么可能相信,死去整整一年的石薇,會在小屋里等著自己,告訴自己上吊的真相呢?
今年入冬以來,天旱無雪,上回下雪還是兩周之前,而且輕描淡寫,所以到現在,山里的積雪也寥寥,倒是方便了她夜行山路。但安曉越走越遲疑。這一切都太像去年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跌跌撞撞地趕到那個小屋,結果發現了石薇的尸體。今夜會怎么樣?她也知道自己獨自進山有些魯莽,她也不是沒有試著“說服”同班兩個自稱很“哥”的男生來護駕。可他們一聽說要黑夜進山,就打了退堂鼓,害得她白請他們吃了一頓晚飯。
終于,前面現出了小屋的黑影——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那小屋都是黑的。
一座黑色的小屋。
誰也說不清那黑色是從何而來。黑漆的粉刷?林火燒的?屋內人取暖的火熏的?抑或蓋屋的木頭本身就是黑的?這小屋本身的歷史并沒有太多神秘色彩,從簡單的外形看,只是長白山林間、供伐木工或者獵人們棲息的千百小屋的一座。這小屋建了有多久?五十年?一百年?三百年?也沒有人說得清。
黑屋的黑影就在眼前。為什么這屋子如此傾斜?
安曉心陡的一沉:黑屋,傾斜的黑屋,和采蓮鬼故事里那個巫婆的房子一樣!
顯然,ian是在用這個故事,告誡她,千萬不要犯傻,這黑屋兇多吉少!如果不是他剛從江京回到縣城過寒假,還沒來得及趕到鎮上,一定會狂奔著跑來阻止她,終止她的計劃。
都是假的,編的,騙人的。
誰又會相信一個和長白山麓毫不相干的水鄉傳說?傾斜的黑屋,肯定只是巧合!
她相信的是,今夜,會見到石薇,石薇會告訴她,上吊的真相。
只要她有膽量進入眼前這座歪斜的小黑屋。
可是,如果“帶你去”替死鬼的傳說也是真的呢?
從鎮上到黑屋前,先騎了大半個小時的自行車,然后走了兩個多鐘頭的山路,好不容易到這兒了,掉頭就走可不是安曉的性格。說來也怪,照理說這樣奔波,會很累了,但安曉仍覺得精力無限。
小屋的門基本上不能算作一扇門,只是幾塊木板釘在一起,安曉咬咬牙,努力推開,門后還掛著一塊黑氈皮,一定是用來擋住從木板縫隙里透進的寒風。
黑氈門簾后,是更多的黑暗。
她的心跳,快得反常。
手電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牽引著,直接照向屋正中的橫梁——石薇上吊時拴皮帶的橫梁。該死!這不是她的本意!
安曉連忙將手電光移開,甚至,閉上了眼。這一年來,石薇生氣散盡的身體在黑屋正中搖來擺去的一幕,不知多少次出現在安曉的惡夢中、甚至她的白日夢中,她不需要再回味一次。
可是,就在手電光移開的剎那,就在她閉上眼的剎那,她似乎看見橫梁下,并非空空如也!確切說,掛著一個人!高中物理光學講到的視覺暫留,令安曉顫抖不止。
不,不可能!安曉立刻又睜開了眼。除非視覺暫留了整整一年,怎么會有人?手電光雖然沒有再照向橫梁,但屋里已經有足夠的光線,依稀可以看出,整個小屋里,只有她安曉一個人。
她只看見自己一個人。
為了證實不是自己嚇唬自己,她還是緩緩將手電光移到橫梁下。橫梁下是一團虛空。
想想很可笑,自己既然是來“探望”石薇,希望死去的好朋友“告訴”自己上吊的真相,偏偏又怕看見“異物”,還有比我更葉公好龍的嗎?
她再次將手電光移開。
就在光亮消失的剎那,她又看見了垂在橫梁下的女尸!
安曉本能地退到了黑氈門簾前,一時間幾乎忘了如何呼吸!
吊著的那具尸體,過肩的長發,黃色的羽絨服,細腳的牛仔褲,細長筒帶花邊的皮靴,明顯是女人的裝束。
“小薇……”安曉喃喃地只說出了這兩個字。
可是,石薇上吊時,穿的是洋紅色的羽絨服,黑色的皮裙。
而這樣的一個身影,就在安曉面前!不是吊著的那具黃色羽絨服的尸體,而是站在安曉面前。洋紅色的羽絨服,黑色的皮裙。
那傳說果然是真的!
“小薇……”事到臨頭,安曉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噓……”石薇讓安曉噤聲。石薇的聲音似乎從遙遠處傳來,帶著強烈的不真實感。安曉這才更看清了些,石薇的頭,微微前傾,一頭烏黑長發,遮住了幾乎所有的臉面。
和去年吊在橫梁上的時候一模一樣。
“小薇,告訴我,你究竟是……是怎樣的,我最近……”安曉想好好解釋一下,讓石薇不覺得自己的到來那么突兀。可是,她忽然說不出話來。
喉嚨口一緊,她窒息了。
手電筒滾落在地。
石薇終于開口了:“我等了你好久……”緩緩揚起了臉。
驚詫、恐懼、窒息,安曉覺得雙目幾乎要脫離眼眶。她的雙腳,正離開地面,緩緩上升。
在驚懼下低頭,安曉只看見地上的手電余光照著自己的雙腿,細腳牛仔褲和長筒花邊的皮靴。在她意識存在的最后一刻,安曉突然想到,自己穿的是黃色的羽絨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