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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笑了兩聲，又問道：“娘娘可要打發(fā)人到府上再說一聲，別讓老爺遞折子請?zhí)貋砹耍慷嘟o她使些絆子也好。”

淑妃說道：“攔什么，又豈是攔得住的？這等愚行，只有趙貴妃干的出來。于事無補，還枉做惡人。”

秋雁點頭稱是，于是揭過了此節(jié)。

是日，參知政事錢正軍、御史中丞賈安貴及御史共十人，聯(lián)名上折，奏請恭懿太妃回宮。

與此同時，皇太后頒了懿旨，親自前往甜水庵接恭懿太妃。

在于當(dāng)朝，這可謂是件震動朝野的大事。

當(dāng)初恭懿太妃如何去的甜水庵，朝中幾乎人盡皆知，只是畏懼趙太后的勢力，無人敢言。

而今，趙太后精要親自前往甜水庵接太妃回宮，這內(nèi)廷勢力看來已是悄然變化了。

這被眾人議論紛紛的趙太后，此刻正立在壽康宮東暖閣里，正對著一方赤金嵌紅寶鳳首纏蔓牡丹穿衣鏡打理衣裝。

鏡中，一中年貴婦，頭戴金龍翠鳳冠，身著真紅大袖衫，環(huán)佩叮當(dāng)，珠玉滿身，端的是華麗端莊，貴氣逼人。

看著鏡中人，趙太后露出一抹極滿意的笑意，這一切的榮華富貴，顯赫風(fēng)光都是她半生拼殺得來的。雖是不易，但如今也都值得。

朱蕊替她掛著身上的玉佩、玉玨，一面念叨著：“隨意打發(fā)個人去也就是了，太后娘娘竟還要屈尊降貴，要親自去接她！真正叫人心里不甘。娘娘是沒聽見，外頭人都怎么說壽康宮。說什么到底是皇上的親養(yǎng)母，娘娘也不得不讓她三分。奴才倒覺得可笑，這養(yǎng)母還分個親的干的。”

趙太后撫了撫垂在胸前的珍珠流蘇，笑了一聲：“任憑那些人說去吧，橫豎如今太后這頂鳳冠，是戴在哀家的頭上。”

朱蕊又說道：“奴才的粗蠢見識，娘娘就不該讓她回來，倒逞了她的臉。”這兩日，她在宮里走動，著實聽見了些宮人私下的議論，甚而有人說什么這皇宮的天要變了。她早已窩了一肚子的火，今日又要為太后打理去甜水庵的行裝，頓時就發(fā)作起來。

趙太后掃了她一眼，如何不知自己這心腹的心思？

她淺笑道：“你可知，那日你們都出去了，蘇家那丫頭跟哀家說了什么？”

朱蕊搖頭道：“奴才怎能知曉。那妮子嘴刁人滑，一天不知道能生出多少鬼主意來。”

趙太后說道：“她同哀家說，太妃回了宮，哀家便能遷居慈寧宮了。”說著，便邁步向外行去。

朱蕊微微一怔，連忙跟了上去，心里雖仍有幾分不忿，卻也不得不佩服這蘇若華的眼光與謀劃。

慈寧宮雖已修繕完工，但皇帝始終不肯開口請?zhí)筮w宮，太尉大人趙斌雖曾上折奏請，卻又被參政錢正軍等人以如今朝政繁忙、國庫不裕為由阻攔，皇帝亦不置可否，便拖延至今。

趙氏與錢氏是朝中兩大勢力，彼此水火不容，卻誰也扳不倒誰。之前趙氏略壓過錢氏一頭，這兩三年卻逐漸勢均力敵。皇帝夾在二者之中，往往不偏不倚。

慈寧宮才該是太后居所，壽康宮原該是太妃、太嬪們養(yǎng)老之地。

現(xiàn)今太妃回了宮，只能住在壽康宮，那么太后遷宮就是理所當(dāng)然之事。

蘇若華是看穿了此節(jié)，以此勸說了太后。她能在深宮行走多年，安然至今，那是有原因的。

朱蕊快步跟上太后，垂首慢行。

趙太后忽問道：“打聽她家人的事，如何了？”

朱蕊低聲回道：“才使了人往關(guān)外去。娘娘放心，都是最穩(wěn)妥老成的。”

趙太后點了點頭，甚感滿意，未再多言。

眾人簇擁著太后，行至壽康宮門外，儀仗正在門前等候，接了太后，便出宮往甜水庵而去。

甜水庵上下早已得了消息，主持領(lǐng)著一眾尼姑一大早起來便將庵內(nèi)打掃的干干凈凈，佛前新?lián)Q了香花凈果，青磚石地面擦的纖塵不染。收拾妥當(dāng)，群尼便立在庵門外，頂著早春清晨的料峭春風(fēng)，恭候鳳駕。

這般站了一個多時辰，將近晌午時候，日頭已爬上頭頂，一眾尼姑站的腿腳發(fā)麻，主持與太妃已先行回內(nèi)房歇息，太后的儀仗方才出現(xiàn)在路的那頭。

小尼姑瞧見，忙飛跑入內(nèi)報信兒，主持與太妃聞訊，又整衣出迎。

須臾，儀仗已到得庵門，隨行宮人護軍浩浩蕩蕩，將個原本便能不甚寬綽的街道堵了個水泄不通。街道兩旁早已有先來的太監(jiān)張掛起黃布圍帳，護軍把守，街巷里住著的人家，都被趕的遠遠的，咬指觀看。

趙太后下輦，主持自然雙手合十，口念佛號，行了個出家人的大禮。

恭懿太妃亦向著太后下拜，口稱千歲。

趙太后不怒自威的臉龐上，此刻倒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她親手挽了太妃起來，說道：“咱們老姐妹，三年不見了。你在這庵里，可開好？一向只聽打發(fā)來的人回報說，你一切安泰，哀家心里總是有些記掛。”說著，打量了恭懿太妃幾眼，又笑著點頭道：“瞧你氣色甚佳，想必是不錯了。甜水庵上下照料太妃有功，哀家當(dāng)賞。”

蘇若華侍立在太妃身后，望著太后頭上插戴著的鳳首銜東珠步搖，赤金的釵身在日頭下熠熠生輝，直刺人眼目。

聽著的太后的說辭，她心中暗笑了一聲：太后娘娘果然還是老辣，才見面三兩句話便堵住了太妃娘娘的口。先說太妃氣色佳，那先前過的好與不好都無關(guān)緊要了。緊接著又夸獎甜水庵主持照料有功，太妃娘娘到底在此地住了三年，若此刻反駁，不免傷了主持的顏面，叫人背后議論她翻臉無情。畢竟，今兒從宮里可跟出來許多人，許多張口呢。

果不其然，主持笑得合不攏口，連道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恭懿太妃與趙太后也算交手了半輩子，如何不知她的心性，當(dāng)下只一笑，說道：“勞娘娘記掛了，妾身在此處一住三載，多得主持照拂。每年年節(jié)，皇上亦會派人過來噓寒問暖，送些吃用之物，總也過得去。再則，妾身在此處是為先帝誦經(jīng)祈福，日子清苦亦是修行，妾身甘之如飴。妾身知曉太后娘娘平素忙碌，哪里敢勞娘娘惦記。”

一番話，不著痕跡的撅了回去。

蘇若華面上漾著一抹極淺的笑意，這兩位主子已是交上手了。如此場景，她在宮里早已看的慣了，委實不算什么。

只是她身旁的春桃，卻生出了幾分的怵意，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身子。

那主持被夸的云里霧里，忙請?zhí)筮M庵中休息敬茶。

趙太后便挽了太妃的手，笑呵呵的邁步進庵。

這兩個斗了半輩子的夙敵，此刻倒真像一對和睦的老姊妹一般，親親熱熱。

只是人不察覺時，趙太后低低道了一聲：“太妃，你倒當(dāng)真養(yǎng)了個好奴才。又忠實又能干，還一把捏住了皇帝的心。這一次，你可真要好生犒勞她。”

恭懿太妃面上笑意淺淺，亦低聲說道：“太后，我若手下再無一個能出力的，這些年早就不知去哪里曬牙渣骨了。”

這兩句話，后面的宮人便都聽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