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青花魚薛樅路衡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好。”
“沒有其他事,我掛斷了。”
“再見。”葉祈又嘆了嘆氣,說道,“謝謝你聽完這些話。”
薛樅聽到話筒里變成嘟嘟嘟的忙音,十幾秒后,又變回了無聲。
手機摔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慢慢蹲下身,往前伸出手,卻好半天都沒能將它撿起來。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很疲倦一般,他靠墻坐在地面,閉上眼睛。
第四十一章
橙花香氣被一陣窒悶的夏季暖風送進室內,讓薛樅的頭腦得到短暫的清明。
不像宋澄的房間里永遠漂浮著煙草、咖啡和古龍水混合的氣味,路衡謙的居所總是窗門大開,流通的空氣減少了令人不適的壓抑感。
薛樅醒了醒神,想擺脫被一通電話攪和出的心煩意亂。午餐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他沒了胃口,干脆順著那股酸酸苦苦的氣息向外走去。
落地窗外是一大片草坪,看上去是小型的高爾夫練習場,不遠處還整齊地擺放著幾個球包。薛樅繞了路,去到一條被落葉覆蓋的林蔭小徑,兩側栽種著叫不出品種的樹木。
薛樅撩開遮擋視線的樹枝。視野正前方是一個恒溫泳池,冬天保溫用的玻璃幕頂降了下去。于是薛樅避無可避地,將路衡謙完全裸露的上半身盡收眼底。
嘩啦的出水聲和窸窣的枝葉晃動聲一同響起。
薛樅欲蓋彌彰地撥弄回枝椏,毫不猶豫撤腿轉身,卻徒勞地被路衡謙叫停。
“薛樅?”
路衡謙知道薛樅對他沒有好感,針鋒相對是常事,但這種類似于落荒而逃的舉動倒是鮮有。
薛樅回身面向他,視線卻不肯落在路衡謙的身上:“我不知道……”
此前作為孟南帆借住時,孟南帆的腿受了傷,而薛樅斷了腿,都沒怎么去過花園,也就沒見過這個泳池。
他頓了頓,這才想起對路衡謙而言,薛樅是“第一次”住在這里,也就不再解釋,只問道:“你怎么在這里?”
路衡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和薛樅同住一個屋檐下,碰面的時間卻極少。薛樅壓根兒不需要人照顧,相反,他似乎很善于照顧自己,也很善于規避與路衡謙共處的時間。一切路衡謙以為的不方便都并不存在,薛樅生活的痕跡淡得足以忽略不計。如果不是偶爾碰巧撞上,路衡謙甚至可以忘記家里還有一個客人。
出于禮貌,他還是簡短答了:“休假。”
薛樅也知道自己是在慌亂之下,問出了一個愚不可及的問題。這是路衡謙的家,他在哪里都沒什么奇怪。但好歹完成了基本的客套,薛樅可以離開了。
他還沒來得及邁出一步,路衡謙又開口問道:“站那么遠干什么?”
薛樅的腳步隨之頓住。
路衡謙靠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浴巾搭在椅背,一只手隨意擦拭著仍在淌水的頭發。他遙遙看向薛樅,卻發現薛樅像是刻意在回避他的目光。
這種感覺很奇怪,因為“害羞”這一類的詞是難以和薛樅染上聯系的。就好像路衡謙從前偶爾會察覺薛樅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誤以為對方在暗地里偷偷打量,回過頭去卻發現只是錯覺。
“還有什么事?”薛樅的聲音里有種急于脫身的躁動。
路衡謙也說不清把他留下來是為了什么,他向薛樅走近了幾步,薛樅卻并沒發現。
因為薛樅始終不肯看路衡謙一眼。
他垂著眼睫,一只手虛扶著拐杖,斜斜倚靠在樹邊,像是竭力沉浸在某種虛幻的情緒里,帶著慣有的漠然。灼燙的午后陽光透過樹葉間隙,碎片般印刻在薛樅的臉頰與身體,長而密的睫毛上都是些跳躍的淡金色光斑,將雙眸虛虛遮掩。
一抹暖光恰好灑在領口,路衡謙因而注意到薛樅的鎖骨上生了顆不太明顯的痣,在碎金般的光縷中,竟顯出與薛樅本人并不協調的調皮與動人。
他的皮膚是一貫的蒼白,整個人看上去有一種極端脆弱的纖細和拒人的冷淡,像是連陽光都無法令他暖和半分。
會消失嗎?
路衡謙心中陡然冒出這個念頭,自己先覺得可笑。都怪孟南帆從前不依不饒的念叨,終于在不斷強化中用所謂的“浪漫主義”荼毒了他的耳膜。
按孟南帆的說法,薛樅的樣貌無可挑剔。路衡謙對于外貌通常不會過分在意,多次接觸下來,也終于承認薛樅在這方面優勢明顯,雙腿能站立之后無疑更加出色了。總歸有基因幫襯,他有一個以美貌聞名的母親。
但皮相畢竟只是皮相,薛樅自己看上去也不太以此為傲,甚至不大喜歡這張臉。
路衡謙的思緒短暫游離了片刻,他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看著薛樅時,會產生些不著邊際的思考,于是及時制止,對薛樅說道:“住得習慣嗎?”
“嗯。”
一個敷衍地問,一個敷衍地答。
但當薛樅微微抬頭,就見到離他不超過五步距離的路衡謙。
薛樅想往后退,但身后是樹,他僵立不動,又不愿意顯得太窘迫,語速很快地說道:“我先走了。”
路衡謙這回離得近了,精確地捕捉到薛樅足以稱為“驚慌失措”的一系列回避舉措。
“薛樅,”他得出結論,再向前邁了一步,“你怕我。”
薛樅退無可退,目光從地面移向了斜后,卻還是冷著聲音回嗆:“你腦子進水了。”
路衡謙沒再說話,他又往前邁了一步,走近薛樅,不用特意去看,也能瞥見薛樅側過身,往林蔭的方向后退。
“躲什么?”
薛樅被話一激,驀地停住。
可薛樅還是沒有看他。
薛樅竟然在害羞。
路衡謙前一刻還在想著這是與薛樅無關的形容,后一秒就見識到了薛樅微微泛紅的耳垂。
薛樅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忍不住用指尖去碰充血的耳朵,像是想要給它降溫,另一只手卻將拐杖舉起來,不偏不倚地指向路衡謙的方向,以此隔出一段空間。如果路衡謙再往前靠近一步,就得被拐杖抵住胸口了。
路衡謙果然站定不動,他只是有些意外,難得看到薛樅近似于示弱的表情:“你不敢看我?”
下一刻,薛樅便抬起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路衡謙懷疑自己眼花,再看,薛樅已經毫不避諱地直直盯著他了。
“我只是不習慣,”薛樅涼涼的目光從頭到腳掃過路衡謙身體的每一寸,像在審視一個物件,“我怕什么?還有,你能不能穿好衣服?”
見路衡謙仍是似信非信的神色,薛樅就將拐杖又往前挪了一寸。
在他的印象里,薛樅是不會示弱的,這個人大概缺乏正常人類應該有的某些情緒,因而這會兒顯得尤為新奇。
“行了。”路衡謙懷疑薛樅就要站不穩了,便放棄沒有意義的對峙,示意薛樅把拐杖放回地上撐著,“別摔了。”
薛樅當然沒有照做。
路衡謙只好又往后退,直到一個薛樅滿意的位置,才見他放下拐杖,重新站好。
路衡謙簡直搞不懂自己在做些什么幼稚舉動。不過薛樅少見的弱勢,讓他忽然回憶起一件已經快要塵封在記憶里的往事。
他曾經救過薛樅一次。
路衡謙其實缺乏同情心,就像他缺乏好奇心一樣,他幾乎從不浪費時間多管閑事,除了孟南帆,唯一的一次,就是與他并不對付的薛樅。
若論原因,大概只是他不愿意看到薛樅下一刻服輸認命的表情。
誠然一只溫順的兔子死在路邊,路衡謙是不會駐足的。像他這樣毫無憐憫心的人,卻偏看不得孤狼累累重傷、走投無路的情狀。或許再冷血的人在某種時刻都會于心不忍。但前提是,他只是旁觀者,不用卷入其中,否則被咬破喉嚨的恐怕是自己。
他那時對薛樅毫無了解,而如今,多多少少能拼湊出一些。
或許對于一些同理心足夠的人而言,陡然得知另一個人的悲慘境遇,就脫離了霧里看花的揣測,變得有了立場,可以一邊感動自己,一邊深深共情,然后在觀念上產生劇烈的變化,于是嘗試為他放寬自己的底線,試圖包容、理解、同情,評價標準也隨著主觀感情一變再變。
路衡謙卻并不因此而同情薛樅。薛樅的經歷再悲慘也與他無關,和世界上任何其他人一樣。
但不可否認愧疚所占的比例更加擴大了一些,夾雜著一些欣賞和替他可惜的意思。
薛樅忽然伸手抹了抹前額。樹枝上懶倦地滾落下幾滴雨珠。
接著花園里傳來逐漸變大的雨聲,路衡謙看見泳池那邊陽光倒是還好,對薛樅說道:“過去避雨。”
薛樅見路衡謙也被淋濕,終于克服了僅剩的一絲羞窘:“你招雨么?”
他找回了更強硬且不屑的語氣,以掩飾剛才的失態:“怎么碰上你就老是倒霉。”
路衡謙沒搭話茬兒,他其實覺得這句話原樣返還給薛樅也同樣適用。但不知道是哪種心態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他被薛樅連連扎了幾句,竟然沒產生什么不滿的情緒,倒是覺得這人虛張聲勢又口是心非的模樣,簡直有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