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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薛樅忽然問道。
“——孟南帆。”
薛樅愣住了,這陌生而熟悉的三個字讓他像是忽然受到什么慘痛的刺激,一瞬間頭痛欲裂,方才因孟南帆而流露出的心軟迅疾地變作排斥和抗拒,以至于牙齒也輕輕發著顫。
“小樅?”孟南帆的聲音都變得不穩,“我叫醫生來。”
“不用。”薛樅拒絕道,他竭力按下身體的戰栗,可呼吸都不太平穩,他用一種噩夢般的神情看著孟南帆,“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很恨你。”
孟南帆的臉色刷地變白,本就單薄的笑容終于褪盡。他像被什么擊中似的,僵立不動,不知道能如何辯解。
也沒有辯解的余地。
“很恥辱,很難堪,很痛。”薛樅用一種怪異的、狀似輕松的口吻,一字一句說道,“這是你留給我的記憶。你在騙我。”
恢復后的薛樅會選擇沉默,但現在卻毫無顧忌,尖銳直白,即使他早已忘記了這樣的情緒因何而生。
最恨他,其實是因為最信他。
“我……”孟南帆體會到語言的蒼白與匱乏,心臟撕裂般地銳痛,“對不起,小樅,對不起……等你記起來之后,我再來找你,無論你要我做什么,讓我滾,或者想要報復——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你不要讓自己難受。”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潰敗:“好嗎?”
“那你現在來干什么,”薛樅冷聲道,“沈安呢?”
孟南帆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空落落地停在半途,又無意識地收了回來。
“可以走了嗎?”薛樅不再看他,轉身把花瓶里剛插好的風信子和桔梗都一股腦扔進了床邊的垃圾桶里,“早晚都要丟,早丟晚丟沒什么區別吧。”
孟南帆張了張口,沒能說出話來。
他不敢想自己把薛樅傷害到了何種地步,以至于薛樅僅僅是聽見這個名字,都會失控般地重新憎恨他。
不是不喜歡,不是討厭,而是恨——這才是薛樅埋藏在心底真正的聲音。
“好好養病。”孟南帆強迫自己起身離開,“等你好了……”
他沒能把話說完。
一次次出現在薛樅面前,說是尋求原諒,其實是尋找借口,借以心安理得。
他心中有愧。
薛樅看著孟南帆步伐沉穩卻更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生出股自己也難以理解的、惡劣的快慰。
沒過多久,沈安把醫生帶進病房,與薛樅一起商討了許久,制定出一個完整療程的詳細方案。大致是需要進行反向催眠,再配合一些物理手段。因為有一定程度的風險,薛樅認可之后,沈安才作為家屬簽字同意。
治療持續了三個月的時間。在醫生的要求下,治療期間必須排除外界的干擾。沈安也只能在允許探視的時間,才能與薛樅見上一面。到了治療后期,隨著薛樅認知的逐漸恢復,沈安只能單方面地在病房外看看他。正大光明地叫薛樅“哥哥”并得到回應的時間,也終究無聲無息地逝去了。
一個療程的治療結束后,沈安卻開始有些自顧不暇,連薛樅出院的那天都沒能抽得開身。
薛樅從壓抑而綿長的疲倦中睜開眼睛,繁雜的記憶像是擠壓著顱骨,一遍遍打散又重組,令他喘不過氣來。
他揉了揉眼睛,略帶疑惑地觀察了一下四周,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處境。薛樅將目光落在病床前穿著深灰色高定西裝的男人身上,只見來人戴著副無框眼鏡,卻掩不住英挺的眉目。他五官深刻,面容卻稍嫌冷峻,正用手機臨時處理著郵件,聽到響動才看向薛樅。
“阿衡?”薛樅猶豫著,扯出一個笑來。
語氣與稱呼都令路衡謙感到難以言喻的熟悉,卻又和平時的薛樅并不相同。
鏡片后的瞳孔驀地收縮了一下:“你醒了。”
“嗯,畫展怎么樣了?”
像是結冰的湖面忽然豁出口來,緩緩流瀉出輕而淺的笑意。笑起來的薛樅,眉目間冷色盡褪,清冷的眼里是逼人得近乎蠱惑的亮色。眼下卻形成了不太明顯的、淺淺的臥蠶,令他顯出一種少見的純稚。
路衡謙從沒見過薛樅露出笑臉,更不知道他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醫生考慮到薛樅難以預估的應激反應以及隨之而來的后遺癥,再三囑咐過不可以刺激到他,路衡謙只能配合著薛樅,試探地問道:“哪一個?”
薛樅說了地址。
路衡謙頓了頓,不可能的念頭在心里成型,他暗笑自己真是忙得魔怔了,強行忽略了心中震動,平靜道:“很成功,你做得很好。”
薛樅好像勉強放了心,他忍住頭腦中的眩暈感,又問道:“什么時候能回去?”
路衡謙很快反應過來:“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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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廢話:
其實薛樅對其他人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期待,包括宋澄、路衡謙、黎問,但是對孟南帆是有信任和依賴的,所以情緒的反撲最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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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一下,雖然不是很想分析人物的感情,但是看了評論,覺得可以稍微說一說:
其實在薛樅眼里,至少現階段來說,南帆的感情是最珍貴而且不可替代的。就比如他雖然看上去是暗戀路衡謙,但其實說放下就能放下。全心全意地信賴一個人比愛一個人對他來說更困難。因為愛可以不要求對方回饋,但是信賴會被背叛和傷害,因為它有所求。
薛樅現在殘存的只有情緒的記憶,一種被傷害之后要反嗆回去的本能,不是邏輯支撐的。等他恢復記憶了就不這么偏激了,而且他現在還不知道南帆其實也是失憶狀態。他僅剩的印象里,孟南帆狠狠踐踏了他的自尊、信任和模糊的喜歡。
對薛樅而言不重要的人,他的基本應對是無視,不在意,不可能激烈到產生“恨”的感情。相反,他能產生激烈的情緒,是因為這個人對他很重要。
(其實很快就要見不到這款的小樅了。)
另外一點就是,關于孟南帆之前為什么會設定失憶。其實之前看到很多評論的時候也猶豫要不要稍微解釋一下,今天就一并寫了。
肯定是有狗血的成分,我一直強調是狗血文嘛。但還有一點,其實從標題就很明顯了,“偷”契合的不僅僅是薛樅的經歷,在文中不只是對薛樅一個人而言的。
偷來的都不屬于你。這句話對文中的每個人都適用,命運沒有毫無代價的饋贈。
第三十八章
考慮到薛樅個性別扭,路衡謙沒叫司機跟著,親自把他從輪椅抱進還算寬敞的后座,再坐進駕駛位充當司機。
他沒太弄明白薛樅腦袋出了什么毛病,竟然主動黏著他回家,但也算達成了此行目的。提醒薛樅系好安全帶后,就默不吭聲地把車發動,算是接手了這個目前仍算不上熟悉的麻煩人物。
薛樅一路乖順地聽從安排,在行駛途中也只是微闔著雙目養神,連絲毫勉強的神情都沒顯露。
路衡謙從后視鏡看過去,見這人像是睡熟了,把空調的溫度又調高了一些。
車里隔音很好,能聽到后座輕淺的呼吸聲。
之后又傳來窸窣的響動,路衡謙趁著紅燈回頭去看,撞見薛樅拿開了搭在身上的毛毯,一只手已經摸到門鎖,似乎還試圖解開安全帶。
“薛樅?”路衡謙見狀,忙叫停他危險的動作,心里卻升起一股近似于“總算等到了”的念頭——薛樅怎么可能乖乖聽話。
“我怎么……”薛樅用一種很恍惚的神色看向他,又像是并沒有將他放進眼里,但好歹沒再試圖開門,他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地,強自鎮定道,“能不能,靠邊停車?”
他說話很慢,咬字很清晰,卻顯得生澀。
交通燈早已轉綠,后面的車開始不耐煩地鳴笛,路衡謙踩了一腳油門,才答道:“不行。”
薛樅沒有解釋的意思,路衡謙也沒有,在這聲干脆的回絕之后,車廂里陷入短暫且令人不適的沉默。確切地說,這種不適僅針對薛樅。
比起剛才的氣氛,路衡謙反倒覺得自如,至少比順著薛樅突發奇想的舉動來圓話要容易許多。
醫生簡簡單單囑咐一句,強調對剛出院的患者態度務必自然,重點是不能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經,實施起來卻實在是繁瑣難辦的要求。
眼看離終點,也就是路衡謙居所的距離越來越近,薛樅終于忍不住再次開口:“路衡謙,我剛才是……”
但他的話很快被路衡謙的工作來電打斷了,秘書的聲音在車載音響里響起來,薛樅只好識趣住嘴,避嫌地看向窗外,順便回想自己之前的行為有沒有不妥和錯漏。
只希望路衡謙沒興趣發現端倪。
路衡謙的秘書與他一樣雷厲風行,電話很快掛斷了。
“你想說什么?”路衡謙示意薛樅繼續剛才的話題。
“路總方便的話,隨便找個地方讓我下車,可以嗎?”薛樅跟著秘書叫了聲“路總”。他心知自己前后矛盾得像個神經病,但也沒辦法補救了,趁早離開還能少些牽扯。
“我剛醒過來,不太清醒,認錯了人。”見路衡謙不答,又硬著頭皮,用一種很容易識破的、偽裝出來的理智與禮貌,繼續道,“給你添麻煩了。”
毛毯已經被折疊整齊放回身旁的座椅,薛樅的姿勢看上去隨時可以下車離開。
“去我家。”
路衡謙起初的打算就是將薛樅接走,他以為多少會費些手段,后續倒沒想好作何安排。不料這人一開始就十分配合,這時候倒又忽然堅持要走,他按下不耐,簡短解釋道,“沈氏現在狀況不好,你最好別自己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