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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又怎么樣?”黎問不甚在意地答道,“大哥,你究竟要問些什么。”
黎江穆比黎問大了一輪還多,向來秉持著長兄如父的念頭,只是礙于忙碌,才沒能時刻盯著被父母寵得無法無天的幼弟。說到底,他連自己的兒子都沒能管住。
也幸好黎問從讀書起,就不需要別人替他費什么心思,雖常有出格之舉,卻也沒耽誤過正事。
可黎江穆是頭一次,不放心起弟弟的品行來,他總覺得黎問被那個感情上不著調的二弟帶壞了。
“雖然我自己家事都沒理清楚,婚姻也失敗了,按理是沒什么資格教導你,但你也可以把我當做前車之鑒……你要記得,不論是哪種關系,”黎江穆頓了一頓,雖然二弟換來換去的情人里也不乏同性,他仍是不太接受得了,“男人和男人也一樣,輕易開始和結束都是不負責任——”
“大哥,你在說什么,”黎問見他話里的意思越來越離譜,將他截住,“你還真信了?”
黎江穆確然是不信的,但來到黎問家里轉悠一圈,卻回過味來一樣,琢磨著弟弟和薛樅之間,還真有些難以挑明的氣氛:“先別管我信沒信,你怎么想的,自己明白沒?”
見黎問不答,又道:“本就沒人管得住你,問問,但你要知道,養一個人在身邊,和養貓養狗是不一樣的。”
黎問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也沒覺出“養一個人”究竟是哪種含義。
“媽媽生你的時候年紀不輕,差點去了半條命,”黎江穆繼續道,“家里人都隨著她心肝寶貝兒似的寵你,一概由著你的性子做事,也還好沒闖下禍事來。”
黎母孕期的時候,還被醫生提醒過,擔心幼子心智或會有損。可黎問出生后,不僅十分健康,連最令她憂心的智力,檢測出的數據也比尋常人要高出一截來,加之黎問相貌出眾,凡此種種,更是給了她無微不至嬌寵兒子的理由。
“有事直說。”黎問冷淡道。
黎江穆兜了一大圈,卻還在語重心長地掰扯黎問的舊事,“就不說你小時候不肯學游泳差點淹死的事了。后來你迷上賽車,跟一群半大小子繞著山路比賽,爸媽在家里成天都膽戰心驚。”黎江穆是循規蹈矩長大的,對所謂賽車機車之流毫無涉獵,只憑著記憶道,“好歹后來去了正規賽場,看著還稍微安全一些。”
黎問已經是左耳進右耳出,只間或敷衍地答上兩句。
可黎江穆此番談話,本就意不在他,余光瞥見墻角處多出的一小片陰影,又接著話茬道:“后來你玩兒過的極限運動,我也數不過來了——總之你一出門媽媽就得燒香。再后頭,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學讀到一半,又非得退學去學什么音樂……不論值不值當,至少安全上是保證了,也就沒人阻你。”
“問問,你這么多年都沒個定性,樂趣從一件事轉到另一件事,一輪一輪地換,我們都依著你,”黎江穆終于繞回了主題,“但是牽扯到另外的人,就不一樣了。人不是憑一時興趣就可以留在身邊的。”
二弟黎江越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風流紈绔,黎江穆都沒有多管,可對黎問又不一樣。
除了他是黎母的心肝寶貝命根子、地位實在超然,黎江穆不得不多加留心之外,黎問體內不安分的因素太多,對上的又是薛樅——黎江穆也從二弟那里大致聽過薛樅的情況,不免更加擔心,怕黎問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來,也怕薛樅引得黎問做出些更危險的舉動。
從任何意義上來說,他們都是不相匹配的。
不知何時跑來的球球也攀上了琴蓋,又跳到黎問腿上,被黎問輕輕抱在懷里。他逗了會兒貓,才抬頭對上黎江穆,慢悠悠地反駁道:“……不只是興趣。”
可較真起來,若說是興趣,也不全錯,甚至可以說,薛樅勾起了黎問前所未有的興趣。
他第一次見到薛樅,是聽黎江越在家中聚餐提起后,獨自抽了空去醫院探望。
那時還叫沈喬的同齡少年孤零零躺在重癥監護室里,雙眼緊閉,渾身插滿了管子,連一寸皮膚都沒有露出。黎問對他的記憶,只剩下被無數冰冷機器包裹的、似乎隨時就要死去的模糊影像。
再見便是大學。
薛樅在黎問的心中,幾乎已經褪色成了毫無意義、等同于死亡的符號,可這人卻又好端端出現在了黎問面前,除了不良于行的雙腿,竟像是沒有被那場災禍留下更多的印記。
于是這個“符號”,從代表“死亡”蛻變成了“生命”。
黎問將那冰雕雪琢一樣的臉刻進了記憶里。數年后再次相遇,剛對上那雙深黑而銳利的瞳眸,便認出了他。
“我喜歡他待在我身邊,”黎問并不能清楚地分辨自己的心情,卻能隱約地感覺到什么,“他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黎江穆不再像方才一樣不著邊際地亂侃,只順著黎問的說辭,捉住了他的七寸,“是因為他的殘疾,還是他家里發生過的事?除此之外,你告訴我,他和你見過的其他人,還有哪里不一樣?”
黎問不是愿意向別人坦露心聲的人,更沒有閑情雅致向誰解釋剖析自己內心的想法,即使這個人是他的大哥。話到這里,已經引起了他的反感:“你別管了。”
“你還是沒想明白,”黎江穆語氣里的壓迫感愈強,“心血來潮、沖動、獵奇……這些可以對事,但不能對人。你只是對突然出現的東西抱有些熱情,至多也只能持續到它對你而言不再新鮮了為止。”
“但現在,你已經需要對每件事情負責了。”
黎問不想再聽,早已收了淡然的神色,“大哥,”他站起身來,“別讓我把你趕出門去。”
黎江穆沒因這番無理的措辭動怒,他盯著已經比自己高出一些的幼弟:“問問,你只是在觀察他。因為他令你覺得特別了。”
黎問還是孩子的時候,便鮮少有情緒波動。同齡人因著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便可以哭哭笑笑,他卻總是無動于衷地坐在一旁。這份漠然隨著年歲漸長,才慢慢被周遭的人察覺出來。
難過是什么、開心又是什么,對黎問而言,都似乎沒有特殊的意義。雖說人的喜樂悲歡并不想通,可像他這樣天生鈍于感情的,卻也并不在多數。
與其說黎問是冷淡或是難以親近,更貼切一些,倒不如說是麻木。
黎母帶他看過心理醫生,卻也沒能得到太多改善,便只能自我安慰,將此當做高智商人格所附帶的后遺癥,一并接受了。
黎江穆說他在“觀察”,也算不上錯。黎問二十多年來的生活,都更接近于一個旁觀者——旁觀著周遭的一切,也旁觀著自己。
他品嘗不到尋常的悲喜,便只能追求不間斷的刺激。因而他的興趣總在接連不斷地轉移,只是從前還沒移到“人”的身上過。
黎問因黎江穆的篤定而思考了片刻,一時也難以厘清這其中的分別。
“這樣說可能直白一點,”黎江穆又換了一個更加有誘導性的問法,“你在薛樅身邊,會有靈感,對不對?”
浪漫一些的人,大概會有更加風花雪月的說辭。
可不論是黎問,還是薛樅,都不是會生出多余綺念的個性。
黎問喜靜,與薛樅同席而坐時,迷迷糊糊靠在薛樅肩頭時,甚至看著他笨拙地逗弄球球和小魚干時,都覺得這人仿佛是身處一幕幕著色淺淡的畫卷中,舉手投足都透著股說不出的沉靜意味,像是擁有另一個常人難以探知,卻又過于窗明幾凈、纖塵不染的內心世界。
在他身邊,腦海里難以成型的段落便會乖巧地、行云流水般排列起來,組合成或是悠揚或是婉轉的旋律。黎問沒有深究過緣由,只是覺得與薛樅待在一處,是逸然而自在的。
他下意識地默認了黎江穆的話,還待說些什么,卻聽見不遠處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還以為是薛樅出了事,循著聲響過去,見是小魚干把倚在墻邊的木質拐杖撲倒了。
這動靜也遮掩了薛樅離開的聲音。
他之前被黎問強行塞了些月餅,有些渴了,才出來倒杯水喝,哪知碰上黎家兄弟談話,還沒來得及出聲提醒,便意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進退兩難間,才被絆住了步子。
從薛樅的位置,看不清黎問的表情,聽到的也都是些含糊的回答,便只能消化著黎江穆意有所指的話中深意——他知道黎江穆早就注意到了他。
聽到這里,也沒了堅持下去的欲望。多待一秒,都只能是徒增難堪。
第二十八章
黎問收拾好小魚干制造的混亂之后,便送走了黎江穆。
薛樅今天休息得比往日都要更早一些,已經回了房間。黎問坐在鋼琴旁,百無聊賴地發著呆。他左手摟著剛剛才被教訓了一頓的小貓,右手隨意地在琴鍵上敲擊著。
正考慮如何打發時間,卻見客房的房門打開了。
“別彈了。”薛樅皺了眉頭,“難聽死了。”
他的輪椅就停在門邊,并沒有靠近黎問身邊的意思。說了這樣不禮貌的話,也沒有試圖解釋幾句。
黎問觸到他的目光,竟愣了一下,恍惚像是回到大學時的初見——那眼神或許比初遇時來得還更加冷漠一些。
“怎么了?”黎問依言停下了指尖的彈奏,順勢起身,“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并沒有刻意彈奏哪首曲子,卻無意識中,不自覺地復現了方才在節目里聽過的旋律。黎問尚不知道自己口中與薛樅很像的女人,其實是薛樅的媽媽。
薛樅自電視里看到薛薇起就覺得眼皮在跳,好像只要和她扯上關系,就會牽連出不清不楚的厄運一樣。那催命符咒般的琴聲令薛樅想到許多東西,從薛薇,到姐姐,宋澄……甚至是孟南帆。
這種十分不祥的懼怕卻也激起了他反抗般的暴戾,有什么再次漸漸脫離了軌道。
不論是黎江穆所說的“觀察”還是陰魂不散的所謂“靈感”,都只能令薛樅更深切地感受到對方的輕視。后者更甚,“靈感”一詞,像是難以擺脫的附骨之疽,讓薛樅在孟南帆那里受夠了恥辱,又命運一般繞回了黎問的口中。
黎問見薛樅許久未答,又追問道:“你的腿很痛嗎?”
薛樅沒有看他。
只說完一句話之后薛樅便垂下了頭,凌亂的黑發幾乎將他的額頭與雙眼都遮擋了,印在下唇的齒痕則愈發明晰地暴露出來,那染血的色澤,像是頹敗花徑里浮于塵土上的一瓣干枯玫瑰,將蒼白而冰冷的面頰襯出幾許衰頹的艷色。
薛樅的發梢濕漉漉的,還往下淌著細小的水珠,許是洗臉時不小心沾上的,棉質的家居服上留下了幾道水痕。
黎問從桌上端起一杯熱牛奶,走到薛樅身邊:“喝點吧。”
薛樅套了件淺咖色的細針織毛衣,在這個天氣足夠保暖了。可黎問仍覺得他看上去像是手腳都凍得冰涼了似的,將仍溫熱的杯子遞過去,即使不喝也可以暖暖手。
薛樅抬起了手,卻并不是去接,因而在黎問松手的瞬間,盛滿了液體的陶瓷杯便摔落在了地面,滾了幾圈,因地毯柔軟而沒有碎裂。但帶著熱度的牛奶潑到了薛樅的身上,有幾滴甚至濺到了他的下巴與臉頰。
黎問再遲鈍,也知道這反常是沖著自己來的了。他拿出紙巾,還沒碰到薛樅的衣角,就被避開了。
“有意思嗎?”薛樅的眼里堆疊的盡是黑色的堅冰,除了那化不開的深黑,好像什么也不剩下。
嗅到奶味的球球理解不了這種凝重的對峙,如往常一樣湊到黎問腳邊,又伸出舌頭去舔地毯上的牛奶,被黎問拎著后頸抓到了懷里。
“看來養貓不夠有意思,也不夠好玩。”
比不上寥寥數月,便能馴服一只自以為兇狠卻其實蠢得要死的狗,來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