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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外套便滑落在了地上。
“黎問?”薛樅的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干澀,他不解道,“你怎么來了?”
黎問看了他一眼,卻答非所問:“你的腿恢復得很好。”
又俯下身,把外套撿起來疊好,才走到薛樅面前。
“你——”
過多的疑問哽在薛樅喉中,可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些什么,便下半身騰空,被黎問攔腰抱了起來,將雙腿很細心地護住。
“忘記把輪椅推過來了。”黎問這才有一點苦惱。
他不開口的時候安安靜靜,說話時也總是一副很溫吞的模樣,做出的事卻總是出人意料,讓薛樅根本無從防范。
“摟著我。”黎問又道。
因為薛樅的不配合,黎問不得不用一種別扭的姿勢抱住他,可懷里的畢竟是一個成年男人,帶得黎問的重心都有輕微的不穩。
薛樅自然沒有照做。黎問也并不勉強,底下的那只手臂卻將他托得更緊一點。
“你先放下。”薛樅很討厭被人抱在懷里的姿勢,現在卻整個人被圈在黎問胸前,忍不住掙扎了一下,卻意外地牽扯到某根神經,痛得悶哼一聲,肌肉也瞬間緊繃。
“不要動,”黎問雖然看上去仍然睡眼惺忪,手卻很穩,“麻藥過去了,你的腿,現在會痛。”
會痛?
薛樅不敢置信地僵住。
他試著感受下半身傳來的、尖刀刮骨般的銳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像在觸摸一個隨時會破碎的美夢。
他的手在半空中猶豫地停住,又顫抖著、輕輕搭在自己的膝蓋處,那模糊的、溫熱的觸感讓他的手指越收越緊,喃喃道:“真的……”
“嗯,”黎問見他用的是要將指甲陷進肉里的力度,便將他的手挪開,“不要著急。”
薛樅根本沒有在聽黎問的話了。
當驚喜達到一種極端的程度時,薛樅已經無從反應,他甚至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木然。黎問怎么擺弄他,他都沒有排斥。
為了離雙腿更近,薛樅幾乎將整個身體都蜷縮了起來,后腦勺便抵在了黎問的肩窩,能感受到對方胸腔里傳來的,沉穩而有力的心跳。
“放手。”
薛樅忽然回過神來一樣,帶著幾分急切地說道。可他的右手卻死死抓著黎問胸前的襯衫,雙肩無法抑制的顫抖蔓延到指尖,再透過它們傳遞給了黎問。
薛樅已經徹底陷入混亂了。
黎問垂下眼,能看到他完全失去血色的雙唇,削尖而蒼白的下巴,以及脖頸皮膚下、幾乎透明的細小血管,透出淡淡的青色。
“不要怕。”
黎問的發間藏了一枚不知何時落下的葉片,垂下頭的時候,剛好掉到薛樅的臉上。黎問抱著他,抽不出手,只好輕輕地對著薛樅的側臉,吹了一口氣。他的嘴唇離薛樅的鼻尖很近,似乎再近一厘米,就會碰到一樣。
那葉片乖順地落向了地面。
薛樅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如同鵝毛筆尾輕輕拂過的觸覺,在臉頰一觸即離。
薛樅的手也漸漸松開,終于放過了黎問被扯得皺成一團的襯衫,和搖搖欲墜的紐扣。
“讓我……”薛樅的姿態終于舒展了一些,“讓我試一試。”
黎問卻搖搖頭:“現在還不能走。”
——以后是否真正站起來,也依然未知。
他沒有把這句話轉告給薛樅,可從他的神色里,薛樅已經讀懂了。
薛樅卻沒有多么失望。
至少,至少不是像從前一樣,連雙腿的存在都感受不到。會痛就足夠了。
他的愿望一向謹慎,可就連最微小的,也統統未曾實現過。于是他的期求愈來愈少,以至于不會再更痛了。
如今這樣的結果,于他而言,已經是命運的恩賜。
“恭喜你。”黎問的語調很平,可壁燈斜斜投來的燈光,將他的臉和手臂都暈出一層層溫暖而模糊的光圈,令他的姿態都顯得過分地溫柔了,“薛樅。”
一串刺耳的音樂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黎問皺了眉頭,他還從沒聽過這么不悅耳的鈴聲,忍不住想要捂耳朵,可懷里抱著人,只好委屈地忍了下來,嘴里小聲嘟噥了一句:“好難聽。”
他不知道這是薛樅特意給沈安的號碼設置的專屬鈴聲,以提醒自己不要誤接。
薛樅沒聽見黎問的抱怨,他接通電話,聽到對面錯愕而又欣喜的聲音。
“哥,你醒了,手術怎么樣?”似乎也沒想到會被接通,沈安連珠帶炮地問道,“為什么我都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
薛樅見不遠處有護工推著輪椅過來,便對黎問示意將自己放下,才對沈安說道:“誰讓你自作主張?”
“什么?”沈安愣住,“我沒有。”
薛樅被黎問小心地放回輪椅里,終于自在了許多,手指有些不耐地敲擊著手機的機身:“手術費我會轉給你,等會兒把賬單發給我。”
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才會明知是沈安的來電,也不得不接通了。
“我以為是你自己——”
沈安隱隱地察覺出不對勁。
他確實在薛樅進了手術室之后,一直悄悄守在外面,可等他想去結清費用的時候,卻被告知已經付過了,他那時以為是薛樅。
可按照薛樅的意思,應當又有誰,在沈安不知道的時候,和薛樅扯上了關系。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哥哥帶走了。
薛樅對沈安向來只是通知,也不管對方什么反應,直接掛斷了電話。而那端的沈安像是終于才回過神似的,恨恨地將手機砸向了地面。
黎問見他已經和對方聊完,才慢悠悠地接過話題,道:“是我付的啊。”
薛樅哽住,看怪物似的打量了他幾眼:“為什么?”
“你跟我說,”黎問不明白他為何會有這種問題,向薛樅投去了比他更疑惑的一眼,“你要做手術。”
顯然兩個人都很不能理解對方。
薛樅回憶了一下,因為相隔并不久遠,他甚至能清楚地記得黎問當時的回答。
——“知道了。”
原來黎問口中的“知道了”,是這樣的意思。薛樅有點頭疼,又有點好笑。
“自作主張”的不是沈安,倒是黎問。
他不僅理所當然地承攬了手術大大小小的事宜,幫他轉到條件更好的療養院,切斷了跟著薛樅的小尾巴,還盡職盡責地,一聽到薛樅醒來的消息,就乖乖前來探望。
他是當真以為薛樅需要幫助。
“你要還給我嗎?”
黎問聽到了薛樅剛才的通話,才有此一問。
薛樅無奈地點點頭。
“哦,”黎問從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機,“那你加我。”
可能是聯想到薛樅之前還了十倍獎學金給他的事,黎問想了想,又氣定神閑地補充道:“這次不要利息。”
薛樅哭笑不得,加了黎問的微信之后直接將錢轉給他,黎問也不扭捏,大方收了款,又瞧了眼窗外的天色,對薛樅道:“醫生說,要曬曬太陽。”
薛樅順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分明已是夕陽西下,只余幾縷勉勉強強的夕照。
“你睡太多了。”黎問見薛樅的神色不像很樂意的樣子,又說道。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睡得也不算少。
“而且醫生來看過,”黎問繼續補充,“可以出去。”
邊說著,邊將薛樅推出了門外,不再等他答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