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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毖簩⒉±f還給他,“東西收好。”
走廊里又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醫生,”一道溫和的女聲響起,帶著微弱的泣音,“我的兒子究竟怎么了?還是查不出來嗎?”
她被五六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圍在中間,從薛樅身邊路過,眉眼間竟帶給他熟悉的感覺。
醫生搖了搖頭。
“他在畫室暈倒……可是之前都沒有征兆,”她的淚水涌出來,“怎么現在還不醒?。俊?
“那是南帆的媽媽。”路衡謙本想上前與她打聲招呼,見她與醫生談話,就留在了薛樅身邊。
那婦人雖然慌亂,卻仍是輕聲細語的,離得遠了,薛樅便聽不清她在說些什么,只能見到那雙瞳色偏淡的眼睛。想來孟南帆的彎彎笑眼便是遺傳自她,只是那眼里此刻盛滿了忐忑與擔憂。
醫生不住地安慰她,卻無濟于事。畢竟癥結沒有找到,孟南帆的清醒就遙遙無期。
“再觀察幾天吧,別太擔心。”主治的醫生與她相熟,又對她相當尊敬,奈何找不出解決之法,也只得泛泛地勸說。
“辛苦你們了。”她勉強地笑了笑。
薛樅想上前安慰,卻沒有任何立場,只能默默地守在一邊。
路衡謙常去孟家串門,對孟南帆的媽媽就像是自己的親人一樣,見她郁結于心,也十分不忍,對薛樅的不滿便愈深:“滿意了?”
“不是我?!币乐旱男宰樱挼竭@里,也該結束了,可他卻無法忽視路衡謙眸中的冷光。
這是薛樅從自己的身體醒來之后,見到路衡謙的第一面。
剝離了所有溫情的面具,不再有任何容人僥幸的偽飾,將赤裸裸的一面攤開,終于恍如隔世。路衡謙投向他的目光,只剩冰棱一樣刺人的冷意。
看到那里頭不加掩飾的懷疑與指責,薛樅自嘲地笑了笑。
可偏偏這才是真實。
薛樅神色不變:“是沈安失手推我下去,孟南帆拉住了我。隨便你信不信?!?
他的眼睛是深邃的黑,過分清晰的眉目暴露在白熾燈下,讓他像是獨立于這個空間的造物:“路衡謙,我只解釋這一次。”
路衡謙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孟南帆的幾次辯解,都被他當做了袒護,他甚至清晰地記得孟南帆的語氣。
“——如果我說沒有,你信嗎?”
那不像順遂又開朗的孟南帆會說出的話,更不像他會顯露的神情。就好像在說出口的瞬間,就篤定了不會得到理解,也不會得到認可。
路衡謙忘了自己當初是怎么回答的。
只覺得如今的情形,竟與那時有了微妙的重合,也讓他的戒備,稍稍褪去一些。
但薛樅留給他的回憶片段似乎全都圍繞著斗毆生事,單薄的印象里也只余下狠厲陰沉的個性,才讓他輕易聽信了沈安母子的話,先入為主地認定了薛樅的過錯。
對話沉寂下來,薛樅也沒有再說些什么的意圖,只看著不遠處孟南帆的母親。
卻見一個醫生遙遙指了指薛樅。
“之前有一個病人,也是孟先生這樣的情況,他今天剛醒,令郎也一定會康復的?!?
她看向薛樅,緩步走到他身邊,對他露出一個帶著淚光的笑來。
“阿姨,”薛樅抬頭看她,將聲音放得格外低柔,“冒昧聽見一些你們的談話,孟……他一定,很快就會醒過來?!?
她蹲下身,平視著薛樅,又握住他的手,“謝謝你,”她收住哭腔,摸了摸薛樅的頭,“好孩子?!?
路衡謙站在一旁,想說什么,終究忍住了。
孟南帆的母親與薛樅隨意交談了一會兒,便隨著路衡謙與醫生去商討新的治療方案。
薛樅沒有跟上去。
調低了音量的手機在外套口袋里微弱地震動了幾下,薛樅看著來電提示,柔和了一些的神色又恢復了漠然。
“舍得醒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低沉的笑意,“到我這里來吧,喬喬?!?
第十三章
薛樅依照宋澄給的地址過去,開門的卻是管家,直到晚飯時間才見到宋澄。
“久等了?!?
外面下著小雨,宋澄收了長柄的黑色雨傘,肩上還有一些被淋濕的痕跡。
薛樅轉頭看他,他就順勢牽起薛樅的手:“餓了吧?”
“沒有。”薛樅把手抽回去。
宋澄揉揉他的腦袋,將那些柔軟的黑發擺弄得凌亂了幾分:“害羞了?”
薛樅不吭聲,宋澄卻十分自然地推著薛樅去到餐桌旁。擺好的碗筷是相對的兩個位置,宋澄看了一眼,就將它移到薛樅的旁邊,在他身側坐下,又挽起袖口,親自替薛樅盛了一碗溫熱的雞湯。
“先暖暖胃?!?
“嗯。”薛樅沒有拒絕。他不知道宋澄玩的什么把戲,卻并不打算多嘴去問。
這樣的相處方式與從前并無二致,就好像,他們中間沒有隔著那十多年的時光與隔膜。
晚飯之后,宋澄替他準備好洗漱用具,也不再打擾他,甚至也沒再做出什么過界的舉動。
宋澄似乎拿捏著極好的分寸,既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薛樅,又不過分干涉他。他遷就薛樅的習慣,按照他的口味讓人準備飯菜。在薛樅的要求下,也并不強迫他搭乘自己的車上下班。只除了夜里,會跑到薛樅的床上,睡在他身邊,固執地將他摟在懷里。薛樅不太喜歡這種被禁錮一般的睡姿,可宋澄的強硬這時候又變得不可違逆起來,薛樅試著推開了幾次,也就由著他了。
薛樅睡眠很淺,偶爾夜里驚醒,卻幾乎都能對上宋澄清醒的眼神。那眼底晦暗的情緒,在夜色里濃重似墨。
“不睡嗎?”薛樅問過一次。
宋澄搖搖頭,見薛樅也被他擾得睡不好了,就攬著他的肩,將他從懷里輕輕撈出來,又在他的額頭留下一個輕吻。
“睡吧?!?
薛樅看著宋澄起身,推開陽臺的門,靠在橫欄處,恍然地點燃一根煙,煙圈纏繞著翻滾,繚繞得讓他的臉都顯得失真。薛樅只看了一眼,又閉上眼睛。
就這樣相安無事許多天。
薛樅試著給孟南帆打過幾通電話,已經快習慣了那頭傳來的關機提示音,卻在某一天猝不及防地接通了。
“喂?”
是孟南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熟悉又陌生。
“孟南帆?!毖衡宦犚?,也愣了一瞬,只下意識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是?”
“……薛樅?!?
“是你啊,小樅,”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像是思考之后的回答,語氣便不那么篤定,“有什么事嗎?”
“你好些了?”
“嗯。”
孟南帆或許以為對方還會說話,等了許久,也只有尷尬的沉默,便適時地解了圍:“有時間出來聚一聚吧,好久不見了?!?
磁石一樣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輕而易舉地吸引著溫暖的東西,因而顯得格外的溫柔與體貼,可這份溫柔,如今聽在薛樅的耳中,又似乎有了幾分不同。
“好?!毖毫晳T了孟南帆說個不停,當孟南帆意圖明顯地想要結束對話,他竟一時想不出能再說些什么。
手機另一端又傳來模糊的交談:“南帆哥,誰呀?”
薛樅聽到線路那邊有摩擦的聲響,大概是誰捂住了聽筒,卻仍有聲音溢了出來:“一個高中同學?!?
接著,孟南帆的聲音又清晰起來,帶著一絲禮貌的歉意:“抱歉,朋友在催,只好下次再聊了?!?
“嗯?!?
“那,再見?!?
孟南帆將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