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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不這樣要求,孟南帆也并無打算刨根究底,何況薛樅對他的態度,比以往軟化了不止半分。
“好嗎?”薛樅見他沒有回應,像是怕被拒絕,又輕聲補充道。
“嗯。”
孟南帆曾經覺得,自己或許是同齡人里,最了解薛樅的那一個。他看到過這人冷硬外表下的另一面,見過他從不表露的無措與失落,也知曉他定然有許多苦衷。
可他沒有見過薛樅像這樣軟下聲音向他示弱,更沒親眼目睹過那些所謂苦衷,究竟是怎樣鮮明的往事。孟南帆心中生出些難以言明的憐惜,又安撫般溫言道:“我這人記性不好,向來記不清夢見了什么。”
他們默契地都沒有再開口,直到路衡謙又準時過來接他上班。
薛樅沒有拒絕,他沉默地跟在路衡謙身后。
“不是說好下班等我接你嗎?”被接連放了兩天鴿子,路衡謙也沒顯露出不滿的意思,“今天別又先走了。”
“好。”薛樅一反常態地,主動回答了這句話。
孟南帆卻琢磨出一絲不對勁:“小樅,你……為什么跟他走?”
“方便一點。”薛樅沒料到他會突然出聲,只敷衍道。
孟南帆心中奇怪的感覺更擴大一些,他沒有注意過薛樅對路衡謙的態度,可如今看來,似乎有點不同。
路衡謙見他落在了后面,也放慢腳步,很自然地想攬過他的肩膀:“腿還是不行?”
孟南帆與他本就是熟稔至極的關系,路衡謙對他再好,他也不覺得有什么奇怪。倒是薛樅受之有愧,每回都有躲閃的意思。這次同樣想要避開,卻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而路衡謙在伸手的剎那已經有些后悔。從前勾肩搭背慣了也沒什么不自在,可若是孟南帆一躲,氣氛倒反而有些……難以言喻。
他正準備收回手,卻見到對方打趣的笑容。
“熱不熱啊,”孟南帆把他的手推開,又抬腿走了兩步,“別扶了,有我這么健步如飛的病患嗎?”
說不清的氣氛徹底消失了。
路衡謙也松懈下來,他有些狐疑地看了孟南帆一眼,還是選擇不去詢問,只由著恢復如常的孟南帆與他說笑。
薛樅見他們聊得投機,也刻意地不再去聽。即使他頂著孟南帆的軀殼,路衡謙對他們二人的態度,也是截然不同的。再聽下去,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臨下車時,薛樅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人通常對自己的名字尤其敏感,即使在走神,也被這談論拉了回來。
“薛樅還沒醒嗎?”
是孟南帆的聲音。
路衡謙點點頭,唇邊劃開一道嘲諷的弧度:“活該。”
可孟南帆不知出于什么心情,竟沒有向往常那樣,急著替他辯駁。他笑了笑:“下周去看看他吧。”
“不是才說了別去。”路衡謙不贊同地看向他。
孟南帆少見地沒有理睬,只看著窗外:“我到了。”
這一整天孟南帆都沒有休息,他有許多積壓的工作需要完成。
到下班時,薛樅才重新掌握了對身體的控制。
路衡謙這次來得十分準時,他直接進了孟南帆的辦公室:“回家?”
薛樅點點頭。
又是一路無話。可孟南帆卻敏銳地察覺出,薛樅是在開心。
他很少從薛樅身上看到這種純粹的、積極的情緒,即使它并不外顯。
孟南帆進而發現自己似乎有些生氣,可他在氣什么?
可以說,從有意識開始,孟南帆的負面情緒就少得可憐,他大概是個天然的樂觀主義者。可他竟然因為別人的開心,而滋生出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不悅。
這實在是件怪異得很的事。
“你是不是——”
孟南帆只問出了一半,薛樅等了許久,沒見他把問題補充完整,也就并不回答。
孟南帆的胡思亂想一直持續到晚上,薛樅那時已經再次蜷縮著躺在客房的大床上。
他注意到薛樅的睡姿,又忍不住擔心起這人會不會失眠。畢竟噩夢連連,任誰都會有些抗拒。可薛樅早已經歷了無數這樣的夢境,除了不放在心上,也沒有別的辦法。
更何況,現實從來比夢境殘酷——它可沒法醒過來。
薛樅嚴守著自己的生物鐘,十點就沉沉睡去,然后一如既往地,跌入無法擺脫的夢魘。
是幾周前的一天。
他漫無目的地在公司外等了很久,神色有些恍惚。成年之后,他已經很少再有這樣的時候了,可這次像是被敲開了堅冰的一角,碎裂的冰渣阻塞在他的腦海。
倒不是因為接手的案情有多復雜,相反是再尋常不過的離婚糾紛。他不喜歡這類案子,可顯而易見地,他不會拒絕賺錢的機會。男方足夠慷慨,自然請得起他。
薛樅伸手按了按眉頭,沒注意周圍,差點被一輛自行車刮倒。
他穩了穩輪椅,正準備離開,忽地聽到短信的提示音。
那是一段特定的短音階,設置給特殊的人。這么多年,從未響起過。
他不敢置信地將手機取出,甚至不太敢點開那條訊息。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為惡劣的惡作劇。
“晚上七點。”
沒有地址,沒有落款。
這是幾千條“已發出”的信息后,唯一的一條“已接收”。
薛樅慌忙地回撥,對方卻是多年不變的關機狀態。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薛樅試圖從那條亂人心神的短信入手,但線索也只是到此為止。
他擰轉門把,放輕了聲音:“我回來了。”
房門被推開了一半,屋內很黑,有腳步聲從空蕩的樓梯間傳來,不疾不徐,卻越來越近。
薛樅警覺地回頭,卻驀地讓人從身后捂住口鼻。某種刺激的氣味瞬間鉆入鼻腔。
“誰?!”
薛樅感到渾身的力氣開始消散,可他被死死制住,無法回頭,腿腳又不便,只來得及用手肘狠狠向后一撞。
那人卻仍是不緊不慢地側了身,輕易便避過。
“來晚了啊,”昏迷之前,只聽見一個聲音,輕飄飄從耳后傳來,帶著貓捉耗子般漫不經心地逗弄,“薛樅。”
不知過了多久,薛樅終于清醒過來。入目是鑲嵌著鏡面的四壁,空間仿佛被重疊著無限拉長。屋內暖氣很足,他的外套被脫掉了,手機也不知所蹤。
試著抬了抬手,卻有些艱難,想是被注射了安定類的藥劑。
房間里沒有窗戶,也辨不出時間。
薛樅維持著冷靜,開始思考這場綁架的目的,究竟是求財還是報復——諸如此類的事件他經歷得并不算少。
他試圖問話,可沒有人回答他。連將他帶來的那人,也不知去向。
焦慮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增加。
他壓制著內心的惶惑不安,閉上眼睛,想要忘記自己身處在這樣一方逼仄的空間。
沒有光線的變化,沒有聲音,他只能強迫自己入睡,又很快地、不斷地醒來。可整個房間依然空蕩蕩的,除了他自己和身下的一張床之外,別無他物。
或許過了很久,也或許只是短短一天,再次睜眼時,床頭邊多了張小而矮的木桌,其上放著一碗粥,和一些清淡的配菜。
薛樅探出手,發現粥是溫熱的,想必將它送進來的人并未離開很久。
大概為了能讓薛樅有力氣進食,也不擔心沒了輪椅的他能夠逃脫,這次沒有人再給他注射鎮定劑。
薛樅已經餓了許久,他囫圇地喝了幾口粥,空蕩的胃還沒適應,猛然受了刺激,竟痙攣著牽扯出一絲痛來。他咬牙忍了,又將碗放回木桌,用力將它推倒,碗碟連著矮桌,噼噼啪啪一徑摔到了地上,發出不算輕微的響動。
薛樅艱難地彎下腰,選了最鋒利的一塊碎屑,握在手心。若有人聞聲過來,至少也有一點自保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