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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同九尾狐講話。從前在山上,神獸從不與他們這些泥漿里打滾的小人兒說話。或許也是因為神獸不能像上神那樣使用神語,即便他們說了,相互也理解不了。
令狐蘇斜眼瞥向身后,眼尾泛起一抹嫣紅,幽深黑沉的眼眸里帶著輕蔑傲視,“與我何干?”
“你不是令狐蘇。”閻王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這么一句,或許是眼前的令狐蘇與之前太不一樣了,而他一時之間又無法真的將其看作是九尾狐。
令狐蘇嘴角微微上揚,哂笑一聲,“我本就不是令狐蘇,早同你說過,我是九尾狐。”
“你要去哪里?”
“你不必管。”
“人間生靈涂炭,你當真不管他們了嗎?”閻王說,“你既然當年能有生祭神木的大無畏,為何今日無數生靈擺在面前,你卻要棄他們于不顧?”
令狐蘇冷峻地揚起下頜,語氣讓人渾身涼透:“我不是神,所以我不必救苦救難,也不必渡盡亡魂。我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全憑我心,你無需拿那些慈悲道德壓我,我聽不懂,也不會聽。”
閻王被九尾狐一席話冷得打了個顫,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話從九尾狐嘴里說出來竟是這么冰涼。
這時候,他才發現,龍依和九尾狐其實是很像的,一樣的于世事冷眼旁觀,一樣的于生死視若無睹,一樣的全無悲天憫人之懷——
不愧是被九尾狐養大的孩子。
令狐蘇隨手丟了個什么東西給呆立在一旁的韓湘,旋即轉身離去。
后來,她再也沒有出現,天地間忽然再也尋不到她的蹤影,山月獸也從此銷聲匿跡。只偶爾抬頭望向深邃夜空,發現暗淡無光時,你或許會想,今晚的月亮是不是已經被山月獸吞下肚了……
弱水還在人間泛濫,無數生靈日夜掙扎于水深火熱,可是,這些都換不來九尾狐的一眼回顧。
她不是神,世間早已沒有神了。
人間大約過了四十余年,過往的苦難都已被今日的繁華掩蓋,鮮有人會記起當年弱水中無助的呼喊,也不會有人知道黃泉將軍林羿以身堵弱水,更不會有人了解天宮近半數仙人在這場災難中身死,自然不會有人知道世間再無龍宮、天宮百廢待興、地府終于能夠超度亡魂滌蕩怨氣。
只剩些年老的人或許偶爾會想起那長達一年的連日大雨,以及他們背井離鄉躲避洪水猛獸,還有日日夜夜充斥在人間的哭喊怨恨,據說那是亡魂們游蕩在人間哭訴著他們的枉死。
過往不再,人世間已得新生。
此時,韓湘走在山中,手里握著一管竹簫,不過已經不是他從東海畔得到的那根,那根早在截堵弱水時便斷了,這是九尾狐離開東海時丟給他的。
幸好有這根竹簫,否則這世間真的無人再能尋到九尾狐的下落。韓湘正是順著這管竹簫才覓到了這座山——普天之下唯有這座山中才生長著制作此簫的竹子。
韓湘還在半山腰的時候,便看見山頂伸出的巖石上站著一人,若仔細瞧,還能看到她身邊的一只山月獸。
那是令狐蘇,更準確地說,那是九尾狐。
因為如今的她全無令狐蘇的脾性,恍若換了一個人,平日里寡言少語,除了韓湘以外,從不與山外人來往,同她提起舊事她也總是說不記得。
韓湘有時候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記得,畢竟九尾狐的記憶長達數千年,而令狐蘇在她的人生中只有短短數十載,或許是真的不記得吧……
“去人間嗎?”韓湘踩上令狐蘇站著的那塊巖石,在她身后問道。
山月獸舉起六條腿,但卻一言不發,只默默表示贊同。
“去做什么?”
韓湘走過去抱起山月獸,解了它嘴上的禁言咒,然而這怪獸一解禁便忘了教訓,張嘴嚷道:“你知道你在山里憋了多少年嗎?再不出去你就要爛在這里啦!你自己不出去就算了,為什么不要我出去?!”
只聽令狐蘇一聲冷笑,“不是你說誓死追隨我嗎?”
韓湘決定還是讓這怪獸閉嘴,于是又給它加上了禁言咒,溫聲對令狐蘇道:“你成日呆在山中,不如去人間走走……”
韓湘沒有說完,他其實想說——去人間走走,說不定能遇上故人。
令狐蘇從巨石上下來,經過他身邊時側臉問了一句:“你去了天河?”
韓湘沒有否認,他的確去了天河——四十多年前由人間引去天宮的弱水。
那時候弱水在人間肆虐,截堵不成,疏通也無用,無數黎民百姓無辜遭災,天宮地府喪失無數天將鬼差,一時之間,冤魂惡鬼游蕩人間四處作亂,于洪水泛濫無疑是雪上加霜。
這時候,孟婆拿出了龍吾心臟所化的夜明珠,令其嵌入地府輪回鏡中,將亡魂殘魄的怨氣徹底洗凈并送入輪回。短短數月間,夜明珠超度的亡魂比往常地府數十年送走的魂魄還多。
眼看著凡間一天天衰落下去,天帝便與閻王商量,干脆將弱水引入天宮,并重筑天堤以囚弱水。
想法提出來很容易,然而,當他們真的開始這么做了之后,才發現弱水‘飛鴻不過,力不勝芥’果然名不虛傳,無數神鬼因此喪生,卻也使他們救濟蒼生之心更加強烈,前仆后繼如飛蛾撲火般與弱水搏斗,歷時數月終于將弱水送去了天宮,化作天河。
地府黃泉將軍林羿因在此過程中無畏犧牲、以身堵截弱水,使數萬黎民免遭于難,后被天宮封為天蓬元帥,駐守天河。
當然,這些已是舊事,早已被人遺忘,也不值得再提起。
說回人間,此刻洛陽的街道上多了兩個身影,和一只裹著厚厚布料的貓?或是狗?
他們經過一間鋪子的時候,一個老婆婆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撲了出來,剛好被韓湘接住,他關切地問:“您沒事吧?”
令狐蘇冷冷瞥了一眼鋪名,或許曾見過,但她沒有浪費腦力去想這些無關緊要的舊事,只默默站在一旁看韓湘熱心腸,等他安頓好老人,令狐蘇轉身走了。
“姑娘等等!”老婦用沙啞的聲音叫住令狐蘇,撐著拐杖慢慢挪到她面前。
她太老了,老得牙都要掉光了,皮膚皺巴巴地搭在臉上,可是她的記憶很清楚,她顫顫巍巍地指著令狐蘇,“我記得你。”
“我不記得你。”令狐蘇漠然道,她很少說話,不愿意多費唇舌與無關之人說話。
韓湘走過來擋在她倆中間,扶著老人溫和道:“您在何處見過她嗎?”
“當年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是不是隨你爹來過洛陽?”
韓湘看向令狐蘇,似在征求她的答案,但是令狐蘇沒有說話,韓湘只好笑著對老人說:“可能有這么回事。”
年紀大了,凡事都看得開,總不太容易生氣。老人忽略令狐蘇的無禮,依舊慈愛地打量她,“沒想到如今長這么大了,當年還要你爹抱著來呢!”
韓湘轉頭看令狐蘇,卻見她面無波瀾,不禁懷疑是不是老人認錯人了,“既然她那會還那么小,您怎么能確定她就是那個孩子呢?”
“我不會記錯的,她和她爹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老人的聲音很滄桑,“發大水那一年,我們去京城避難,剛好躲在令狐廟,我認出了神像,才知道那時候來鋪子里裁衣服的竟然是令狐大人。”
令狐蘇其實已經想起來老人所說的,但這在她漫長的過往里實在太微不足道了,即便是記起來曾經帶著一個叫阿念的孩子來了這間鋪子,她也想不起來當時身邊還有誰,也不記得來這間鋪子是為了什么,離開這間鋪子之后又去了哪里。
“你們等等。”老人按著韓湘的手拍了兩下,確定他們不會走,才轉身蹣跚著進到鋪子里。
過了半晌,老人抱著一個陳舊的盒子顫顫巍巍地走出來,韓湘忙伸手去接,打開一看,只見里面躺著幾件破爛不堪的衣服。
“這是?”
老人就著韓湘的手將盒子推到令狐蘇面前,“前幾年,我們清點庫房里的存貨,發現了這個,沒想到它竟然挺過了大水,但是年份太久了,已經破得不行,也只能留個念想。”
老人說了半天,韓湘也沒聽懂她在說什么,但他依舊耐心地聽著。雖然他永遠不會有老成這樣的一天,但他對這世間老弱總懷著悲憫之心。
韓湘告別了老人,繼續和令狐蘇在街上走著,視線總不自覺瞧著手里的盒子,想了許久也沒明白其中的含義,“令狐,這衣裳是你當年帶誰家小孩來裁的?”
“不記得了。”
兩人回到山中,韓湘干脆將衣服從盒子里取了出來。然而,剛提起來,衣服便碎成一片片的,下雪般地落到地上——
果然是放得太久,都風化了。
韓湘在盒子底部發現一張發黃發皺的紙,依稀能看到上面寫著——
太平十……年七月……令狐……妻……定……衣……三……
韓湘費了大力才讀出這幾個字,但是意思他已然明了,大約是說,太平十幾年七月的某日,令狐蘇為妻子在這間鋪子里定做了三套衣裳。
韓湘施法將那些衣物碎片重新收斂進盒子,默默將盒子放在身后的巖石上,輕聲問了一句:“你還記得她嗎?”
令狐蘇依然淡漠,“太久了,快忘干凈了。”
第52章
夕陽
少女抱著摞書站在書院門前,對著遠處屋檐下的人大聲道:“先生,明日冬至,娘親讓我送些餃子上山,屆時您可在山上?”
“在的。”一個年輕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后,輕輕拍了她的肩膀,溫聲道,“明日你只管來便是了。”
“好!”少女回身盯著他看了片刻,旋即歡快地往山下跑去。
韓湘走到屋檐下,和令狐蘇并肩站著,側臉注視著她冷峻的眉眼。
在透過磚瓦折射下來的陽光里顯得漠然而冰冷,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像立在山崖上,歷經風霜卻紋絲不動,望著遠處故人來的路,不知此刻是否已布滿風塵……
‘不知道九尾狐會不會感到孤獨?’韓湘默默想著,很快,他便在腦海中給出了答案,‘或許是會的,否則不會有這座書院,也不會有那些被她留在山上的學生,她大概也是喜歡熱鬧的吧……’
此時的人間,距離弱水之劫已過去百年,所有經歷過那場災難的人如今都已成了黃土,山外也已改朝換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