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蘇龍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們落在一個方方正正的鐵籠子前,里面坐著好幾位仙人,衣衫襤褸滿臉滄桑卻堅持端正打坐,令狐蘇在里面看到了一個好久不見的面孔——屏山道人。
屏山這次自覺,一見到令狐蘇便叫:“主人。”
令狐蘇看他灰頭土臉,全沒有初見時的仙風道骨,心底竟起了惻隱之心,然而她并不會大發善心救他。她在地府呆了這么久,對閻王的做事風格也摸清了一些。直覺告訴她,能被閻王送到地獄的人,自然會有充足的理由來支撐這個下場。
在這一群淪為鬼魂的仙人中,只有一位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他們,頭發被他凌亂地束起,仿佛被人踐踏后還在掙扎著撐起最后一點尊嚴。
他是——
從止仙人。
第31章
晚楓
從止被帶到龍依殿中,臉上一副寧死不屈,“不敵青龍是我無用,但憑發落,不至于單獨羞辱于我?!?
生前雖同為皇帝,但從止并未像先帝那樣自稱為朕。
閻王冷森森笑道:“向你打聽個人?!?
“不知?!?
閻王對他的決絕置若罔聞,開門見山問:“馮彥認識嗎?”
沒有片刻遲疑,從止答道:“不識?!?
“好?!遍愅跄闷鹕纼裕朴谱叩綇闹姑媲埃俺上珊竽憧蓪み^你的兒子?”
“我有許多兒子,不知你說哪一個?!?
“暴斃的那個?!遍愅踝旖切敝鵂科鹨唤z笑意,一字一句說得極其清晰,“魂魄沒有入地府的那個?!?
令狐蘇站在一旁都能看出從止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向后躲避,而面上卻毫無波瀾,“四百年多前的事,何至于再提及?”
“所謂虎毒不食子,你又是為了什么?”閻王語氣陰森,帶著蔑笑,“我猜猜,長生不老?還是想成仙?”
令狐蘇眼神一直集中在從止身上,意外的是,從止在聽到這個質問時手中拳頭竟松了下來,似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抵御。
令狐蘇察覺到他們應是忽略了什么,走到一邊,開始翻案上那羅記有四千余塊胸骨的主人生平的冊子。
閻王那邊的質問還在繼續,“我也沒想到會是你,畢竟我的懷疑對象一直是龍宮?!?
閻王從不掩飾自己對天宮的龍宮的嫌惡,正如這兩者對除自身之外的態度一樣。
“那你便該信你的直覺,何苦來為難我?我已墜入地獄,還不夠嗎?”
閻王淡淡道:“你現在只在第七層,倘若這些人命是你害的,你得去第十八層?!?
“從止,你來啦!”
“好久不見,從止!”
仙人們陸陸續續回來了,見到從止就像在街邊遇到熟人打招呼一樣。
直到這時,從止臉上才露出一絲疑惑,“你……你們怎么也下地府了?”
他以為這些仙人同他一樣,是被青龍單挑下來的。
韓湘也隨他們一同來了,不過顯然他與這群嘈雜的仙人并不相同,只跟他們身后,手中握著竹簫,靜靜看著他們,就像一壇陳舊而香醇的酒釀,自上而下散發著積淀已久的書墨氣息。
也只有這樣安靜的人才能干點正事,他走過來,遞給閻王一本冊子,“這是整理的胸骨主人魂魄記錄,其中有近三千人的魂魄已不在這世間,轉世次數皆為九次。剩余留在人間的,要么是年齡不及五歲,要么是轉世次數還不足九次。我將那些孩子安置在各位仙人的廟宇中,由土地神照看,不會出事。”
閻王接過冊子,眼睛卻并未瞧冊子,反而是盯著韓湘那張透著儒雅氣息的臉,問道:“不是天帝叫你來的吧?”
“不是。”韓湘生前家教好,從不說謊,“我循著舊人而來,舊人卻已將我忘卻煙水中?!?
閻王一笑,未置一詞,反而問道:“聽說你八百年前在東海見過龍依?”
韓湘輕輕地點頭,生怕再重一分自己都要混淆那些往事的真實性。
“無需介懷。”閻王慣會安慰人,“你定是記錯了,八百年前龍依還未出生,你見的人必不會是她?!?
韓湘眼中出現片刻的迷茫,正待追問,卻見閻王一臉肯定的笑容,韓湘便也沒再說話。
從止一直朝他們這里看,似乎對韓湘遞給閻王的那本冊子很感興趣。
閻王不會辜負他的興趣,拿著冊子走到他面前,面色陰森:“這三千人的魂魄如今在何處?靈已被你吸走了?”
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驚訝,從止在聽到這句話時,瞳孔倏的放大,眉心攛起高峰,直瞪著閻王一言不發,嘴唇不住顫抖。
“怎么?”閻王看出了他的惶懼,“聽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懺悔了?”
“……沒有。這些不是我做的。”從止咬牙說道,語氣極為堅定,堅定得甚至連閻王也要相信他了。
這邊,令狐蘇關上胸骨記錄的那一瞬間,心里忽被一團疑云籠罩,隱隱約約仿佛能窺見一點光,卻看不明晰。
先帝在一旁很是焦急,他急于知道事情真相,又害怕得知真相,“愛卿,如何了?”
“不對啊?!绷詈K眉頭緊鎖,“小皇子的胸骨并不在其中?!?
令狐蘇問向雪花,“他在明峰縣教了多少年的書才去經商?”
“八年。”
令狐蘇在心中快速推算了馮彥的生平,年逾古稀開了書院,之前經商二十余年,再之前教書八載,也就是四十歲左右才出了宮。
“陛下,四十歲的太監在宮里會到什么樣的位置?”
“愛卿是問馮彥吧?”先帝說,“像他這種能在皇后身邊服侍,又能受命照顧皇子的宮中老人,在宮里地位必不會低,至于具體什么位置,朕倒是從未關心過?!?
令狐蘇謝過先帝,拿著冊子來到閻王這邊,徑直問向從止,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皇子暴斃后,賜死的是什么人,放逐的又是什么人?”
從止并未回答,反而是先帝在一旁替先人答道:“史書上說,皇后賜死了貼身伺候的幾人,而將其他無關痛癢的人驅逐出了宮?!?
從止一聲蔑笑,“保護不力,不應當嗎?我貴為天子,難道連賜死幾個宮人的權利都沒有?”
“不見得吧?!绷詈K裝出洞察一切的模樣,但其實心中根本沒底,只是空手套白狼的本事還在,“是賜死了無關緊要的知情人,而將親近之人放逐出宮吧。”
這話一出,其他人都不明白令狐蘇的意思,但從止的眼皮卻不自覺地跳了一下,嘴巴閉得更緊,絕不再多說一句。
令狐蘇看到他這個反應便知道自己已猜中了大概,因此有了些底氣,拿出她以前當官時的氣勢,“驅逐離宮的人并不是真的離宮吧?”
從止一言不發,甚至再不去看她一眼。令狐蘇卻并沒有停止,她繼續道:“他們是替您出宮尋生人魂魄的吧?”
令狐蘇雖然每一句都是在問他,但其實根本不期待他的回答,無論他答或不答,過去的事早已成定局。
“值得嗎?你根本沒能等到兒子回來?!绷詈K不明白這種人,竟為了自己的一點私心,而去禍害他人性命。
從止不說話,或許他以為只要他不說話,他做的事便不會為人所知,他從鼻腔中發出‘哼’一聲回答了令狐蘇的問題。
令狐蘇只要扯到一點線頭,就不會輕易放過由此將牽出的罪行,“你殺那些孩子是為了讓他們去人間吸靈來救你的皇子,建書院也不是為了鎮前朝惡鬼,而是為了鎮住山中被你殺掉的孩童亡魂?!?
閻王冷眼旁觀,聽令狐蘇對從止的咄咄逼問,令狐蘇的意思他明白了,和自己心中猜想的差不多。
唯一有出入的地方是——閻王本以為皇子是被奪了魂魄的其中一人,沒曾想卻原來是那四千亡魂游走人間要救回來的天之驕子。
先帝原本還站著,聽著聽著,不知何時已退到墻邊,雙目無神,有些失落亦有些失望。
從止依舊面無表情,緊抿著嘴,只默默聽著,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們的猜測,雖然他們的猜測甚至已經超出了自己所知的范圍。
令狐蘇并不著急,她幾乎已經理清了一切,“您可以不說話,但是你的罪行始終在那里。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只是在說空話?”
從止沒說話,心里卻開始打鼓,他總覺得這個叫令狐蘇的人一定是知道什么才會如此咄咄逼人。
令狐蘇輕笑,繼續道:“皇子的尸體根本沒有葬入皇陵,應當還在山中,晚楓山中吧?”
令狐蘇忽然轉過來,對先帝說:“陛下,您當日在晚楓山站不起來,不是因為前朝冤魂,而是因為皇子的薄魂還在山中……”
“沒錯?!睆闹菇K于站起了身,盡力保持著姿態,“那是朕唯一的兒子,卻被小人謀害,朕只想救回他,不愿江山落于旁人之手。”
他在憤怒中又稱回了朕。
“你,你是誰?”從止指著先帝,一臉嫌惡,“你的祖先奪走了朕的兒子,搶走了朕的江山,將一切留給了你,但是朕的兒子只能當作游魂,至今進不了地府。”
先帝怔住了,“我……”
甚至沒有再自稱為朕,“我們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