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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苡仁輕輕嘆了口氣,“沒了。”
在那些草率結束自己生命的人當中,有的人不一定是對自己的絕癥或者殘缺無法治愈而感到絕望,其實是不想連累身邊的人,不想沒有尊嚴地活下去。
如果一定要說還有什么打算的話,許苡仁只希望不要成為父母和別人的負擔,盡快適應現在,甚至更糟的生活。
林瑯拉過許苡仁的手,搭在他手腕寸口處。
許苡仁問:“你還會這個?”
林瑯不耐煩道:“別說話。”
切了好一會兒脈,他把許苡仁的手扔了回去。
“沒你想的那么嚴重,”林瑯悶聲說著,從手腕上摘下來了一串翡翠珠鏈,放到了許苡仁的手里,“這是我的護身符,先借給你。等你好了再還給我。”
林瑯隨身的手鏈許苡仁曾經見過,那是一串光澤極青翠的翡翠串珠,其中只有一顆白色的珠子,大抵也是名貴玉石一類。
他還在學校的海報里見過,百尋的總裁手上也有這么一串一模一樣的,接受采訪時露了一截出來。
能讓這兩人隨身攜帶的東西,如果不是價值連城,那也是意義非凡,搞不好還是他們家的家傳信物。
他的病他自己清楚是治不好的,最多只能控制病情,林瑯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許苡仁雖不是太迷信,但也不想給林瑯的護身符沾上病氣。
他拿著那串珠鏈,朝林瑯的方位遞還過去:“好意我心領了,謝謝。”
“我說能好就能好,”林瑯語氣嫌惡,“等你好了自己拿來還給我。走了。”
林瑯說完這話真的抬腳就走,根據聲音判斷,他好像臨走的時候又拿了一盒牛奶。
許苡仁莫名想起了那天林瑯走進手術室時說的那句“沒涼就能救”。
那句話,究竟是他基于經驗和專業做出的判斷,還是給團隊的一句心理暗示呢?
現在看起來,雖然最后人是救回來了,但是以當時情況判斷,林瑯應該也并沒有十足的把握。否則心臟手術結束時他完全可以和助手一起先離開,留下同事在那盯著后續的手術,而不是自己跟了全程,直到幾個小時后病人身上最后一針縫完。
所以他現在的這句“能好”,又是什么呢?
許苡仁已經死了的心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只是這火苗在短暫的幾秒鐘后就被理智澆滅了。
年初體檢的時候,他的血糖和其他血象還是正常數值,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不知不覺地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超出普通儀器測量范圍的高血糖的影響下,他的視網膜出現了嚴重的微血管病變,即使不是這一次外傷造成的淤血加速了病發,失明也是遲早的事。
身體的其他器官也在以不同速度各自衰敗著,腎臟、下肢血管和周圍神經等等。整個人就像是到達頂點開始飛速下行的“過山車”。
可惜的是,這趟過山車再也沒有重回高峰的那一天。
林瑯對他的病情只是道聽途說,只憑切個脈又能看出什么呢?
許苡仁想了很久,才明白這是“林瑯式”的安慰。
從沒見過林瑯安慰別人……還真是有點不習慣啊。
院里調動了一切能動用的資源來控制他的病情。主治醫生和各科主任會診,許苡仁在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討論中,聽出來了名為“嘆息”的聲音。
他不想后半生過離群索居閉目塞聽的生活,于是堅持最大程度地不使用陪護,買了《盲文入門手冊》靜靜地邊聽邊學,并且試著使用多功能輪椅,在不下雪風也不太大的日子里去病房樓后的花園轉一轉。
已經入冬,花園里就算是不失明的人也看不到什么景色,但室外那種自由的味道,和天高地迥的遼闊,是在屋里打開窗也感受不到的,他很想去逛一逛。
費盡周折地下一趟樓,對于許苡仁這個輪椅新手來說是非常巨大的挑戰,光是在腦海中回憶并且計劃路線,就消耗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更遑論出了住院樓的大門之后,他還要避開欄桿和行人,準確地分辨哪一條是通向花園的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