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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肯定知道……大天才嘛,腦子好用,什么都算得出來。”
人影喘著粗氣,充血的瞳孔滿溢仇恨,死死盯著那雙硬石似的黑眼睛,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不死不休的仇人,死敵,殺人犯。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嗎?”人影啞聲說,“你殺了人……”
“他才十九歲,沒有親人,沒有家,為了跟我們在一塊兒做任務,那么多次改造手術都撐下來了。傷口疼了,他一個人咬牙忍著,我們都睡覺了,他一個人偷著鍛煉。”
“他明明就那么尊敬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對他的?”
“你算出來的軌跡,把他送到了地底下那些老鼠的手里……好,我們不怪你,軌跡是概率,都有出錯的時候。”
“我們去營救他,聯系你那么多次,為什么你不回復?”
“為什么不配合行動,為什么不做你該做的事?”
“算算他在哪,算條最優路徑出來,不費腦子吧大天才?!他被那些人折磨的時候,你到底在干什么?”
“最后一次任務,到底為什么聯系不上你,你去哪了?!?”
有人激動,有人勸解,混亂的推搡不停。激烈的、劈頭蓋臉的質問聲里,2603始終沉默,仿佛找不出什么話可說。
隨著關鍵詞觸發,系統后臺也有劇情不斷解鎖。
這就是許云程所說的“我們已經想通了,不再怪他”的那件意外。
最后一次任務,2603計算出的軌跡出了偏差。
主角團在執行任務后,沒能順利撤離,負責斷后的一名隊員掉隊,落在了那些窮兇極惡的地下幫派手里。
而后續的行動,主角團折返回去救援的時候,2603甚至更荒唐地玩起了失蹤,足足兩天都沒有出現。
“我們問他,他去哪了。”當時在門外,許云程提到這件事,語氣甚至有些古怪,“他居然說……他累了,在睡覺。”
“你信嗎?”許云程問,“如果是你,接不接受這個理由?”
……
宋邊霽放下電腦,輕輕打開臥室門,放緩腳步走進去。
機器人蜷在柔軟的被褥里,睡得很沉,連姿勢都沒變過,仿佛已經透支干凈意識深處的最后一點力氣。
這其實是個很避重就輕的問題。
不去問為什么軌跡會有偏差,不去問所謂的“親人摯友”是怎么相處,也不問更多細節,更多始末。
這種避重就輕,甚至不來源于主觀,而是種潛意識。
潛意識里,沒人覺得“2603”會需要休息,需要調整狀態,似乎也沒人意識到,軌跡之所以有偏差,是因為輸入的數據不足。
因為沒人受得了,和一個時時刻刻都在計算、清楚自己一切信息甚至隱私的半人半機器在一起。
客廳里,光線忽明忽暗。
系統還在電腦前,看那枚記憶芯片記錄的畫面。
芯片幾經轉手,大概在中途出了故障,畫面全是亂序的,并不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地下世界錯綜復雜的管道里,黑眼睛的青年被反綁著手臂,蜷曲在冰冷的污水里,喉嚨被切斷聲帶,身體在藥劑的刺激下痙攣,眼睛卻還平靜。
平靜,和醫院里一樣的平靜,好像感受已經是能關掉的模塊。
“怎么還不回話?!”耳機滋滋的電流雜音里,催促聲越來越急,“要不要派個人,去他那邊看看?”
“他有辦法,用不著操心他。”又有人說,“給別人算的軌跡不一定準,給他自己算的,可沒見他出錯。”
“這回有意外成分,也不能全怪他……克洛要是沒擅自脫隊,回去找丟了的項鏈……”
“那是你不知道,他以前演算的軌跡,就是能精準到包含所有意外,準得人發毛。”
“對,說句心里話,想想就渾身不自在,早就不舒服了……”
……
畫面晃動,毫無預兆的擁抱滿滿當當,視野跟著旋轉。
“好樣的——太棒了!”有人大力拍他的肩膀,把視野的主人拍得搖搖晃晃,“多虧你算準了,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肯定行啊,這可是咱們的大天才!”
“能算得這么全,什么意外都不怕,這回咱們再不怕出事了。”
“以后就在一塊兒,我們所有人,誰都不能少!”
……
畫面的視角不停切換,偶爾又回到第三視角,回到漆黑的鋼鐵叢林。
黑眼睛的青年裹著稍大的風衣,靠在角落,看著眾人圍著篝火熱鬧說笑,瞳孔映著一點亮色的火光。
……
陰暗潮冷的地下巨窟。
傷痕累累的“尸體”睜開眼睛,慢慢爬起來,摘下耳機,破開外殼,拆出一團細金屬絲,縫住被豁開的身體。
腦內植入的中央處理器還在持續運轉,他已經睡了近四十個小時,任務已經打了結束的紅標,搜索資料顯示,克洛被成功救出,送去了醫院。
但疲憊并沒有緩解,關節像是澆了鐵水,稍一動彈,冷汗就把衣物泡透。
他坐了一會兒,想自己是誰,想該做什么。
任務結束了。
那么大概是該歸隊,該回家。
……
“不瘆得慌嗎?一直有雙眼睛盯著你,你做什么都被監視。”
“知道就少招惹他,離他遠點就行了……小心惹他生氣,算出來條什么軌跡,讓你吃大虧。”
“你看得出他生氣?”
“看不出才正常,你看他眼睛就知道,高興是裝的,難過是裝的,也不知道是人還是機器人。”
“說真的,改造身體我理解,怎么會有人愿意往腦子里裝中央處理器啊?”
……
黑漆漆的夜色里,一群半大孩子圍著火堆,湊在一起取暖。
從垃圾堆里翻出的改造手冊破破爛爛,借著火光,被一頁頁翻開。
“我們現在的實力太弱……得有人做這個‘軌跡預測者’,這樣就能保護所有人,不會再有人掉隊了。”
“那可得有個聰明腦袋,一般人想破頭,也跟不上中央處理器的算力。”
“還得冷靜,還得可靠。”
“還得特別厲害,至少什么都能看一遍就懂,看兩遍就會……”
干凈潔白的手探過來,把那一頁拿走。
在泥猴子亂跑、滿地臟兮兮小屁孩的貧民窟,這樣的干凈只此一份,其他孩子怎么也學不會提煉油脂,用草木灰和貝殼做肥皂。
他們全是些沒人要的孩子,不知道身世,不知道父母,湊在一起,假裝是家。
看見那只手,就有人眼睛亮起來。
一只接一只滿是泥污的胳膊爭先恐后過去,拉住同樣干干凈凈的袖子:“阿忱!你也和我們一起走!”
“和我們一起走,以后有家了!”
“全在一起,大伙都在一塊兒,誰跟誰都不分開,永遠做一家人!”
有人不放心地問:“阿忱,往腦子里裝東西,你怕不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