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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原來已過了十二年,當初的小傻子,已長得清雅俊秀,有些翩翩少年的樣子了。
“我帶他回去。”南流景說,“他既然不能轉世,神魂就還在……我去想想辦法。”
新帝口中應是,試著攬過眼前軀殼,抱起燕玉塵。
燕玉塵的血流干了,比想象中得更輕,軟軟靠在他肩頭,手腳都墜下來,頭頸垂著……只是離了片刻的仙力維持,就已迅速冷透。
昆侖學藝十二載,只夠凡人敲開仙門,會些道術,打通經脈氣海,還不夠凝練出純粹仙力。
新帝攬著懷中幼弟,在背上輕輕拍撫,在燕玉塵耳畔對他說話。
南流景不知他說的什么,也無心細查——這一對人間兄弟確有些淵源,燕玉塵住在馳光苑,也動輒念著六哥,總想著要給六哥寫信。
和這場宮變一樣,南流景并不攔他,卻也不會特地幫他。
畢竟殘魄遲早要收回,這是仙人一魄,原本就不該沾染太多駁雜人情,不該平白招惹因果。
……所以南流景也并不清楚,那些被小傻子滿心歡喜托付出去的信,有多少跨過了萬里,真被送去了昆侖山。
新帝說了一會兒話,便將燕玉塵交還給南流景,拱手作禮,低聲道:“有勞大國師。”
南流景接過這一具軀殼,抬頭看他,新帝卻只是垂著視線,禮數滴水不漏。
仿佛那句誅心之語,當真只不過是不清楚實情,說錯了話。
南流景沉默半晌,草草還了禮,將恢復了些許的仙力盡數續進燕玉塵體內,攬著人便往外走。
“流景。”洛澤見他離殿,便追上去,“你要去什么地方?”
南流景被他攔住,站在原地,卻答不上來。
輾轉十世,歷盡了數不盡的艱辛,好容易才集齊這三魂七魄,本該是值得高興的事。
他聽見了新帝說要設宴,也聽見了洛澤欣然應允,宮中的血跡被盡數抹去了,一派祥和景象,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
“這只是我的一魄。”洛澤看了看他懷中的燕玉塵,視線又落回他身上,蹙了蹙眉,“流景,你小心些,莫著了相,休為凡塵外物所惑。”
南流景張了張口,仍舊說不出話,只得苦笑了下。
“恭喜你魂魄盡復。”南流景摸出一塊仙佩,遞給他,“我……這些年輾轉,我有些累了,想去歇歇。”
洛澤看了他半晌,不置可否,只是接過那塊仙家玉佩,系在身上。
這是天界之物,玄妙無窮,光彩奪目,遠勝過人間尋常寶器。
南流景對著那流光溢彩的玉佩,愣怔許久,忽然退了一步,護住燕玉塵。
……
那日天光大亮,南流景攬著燕玉塵匆匆離去,既未赴宴,也不曾去繼位大典,徑自回了馳光苑。
在那之后,新帝興建廟宇供奉金身,洛澤便又去了廟里受香火。南流景接著做國師,整日對著一個已死之人搗鼓折騰……不知惹了洛澤多少次。
就這么過了三年,燕玉塵仍是具無知無覺的軀殼,轉不成世,也招不回魂。
“宿主,我們要回魂嗎?”
系統飄在莊忱身邊,埋頭翻劇情:“這么下去,南流景錯過這次機會,就一百年回不了天上了。”
一百年的劇情……不知道要錯過多少。
南流景和洛澤一起經歷了十生十世,燕玉塵所在的只是一小段,簡短到寫下來無非寥寥數語,幾頁就能翻完。
仙人在九霄之上,翻手云覆手雨,談笑間王朝興替、山河易主,少有人會去特地關注人間那些瑣碎繁雜。
莊忱也不是完全不想回魂:“缺點東西。”
系統愣了下:“缺什么?”
莊忱翻了翻設定,找到那一頁。
燕玉塵這軀殼特殊,是承裝殘魄的容器,非仙非凡,用救神仙的辦法救不了,用救凡人的方法也不行。
……他們這邊翻著設定,南流景那一邊,對著仙家典籍,眉頭卻也鎖得死緊。
這么過了片刻,南流景倏地起身,將那招魂符納入袖中,身形化作流光,直奔京郊山上那座氣派廟宇。
洛澤正在整理香火,叫他一沖,青煙裊裊散去大半,無名火騰起:“你干什么?”
南流景問:“他的功德呢?”
洛澤莫名道:“誰?”
“燕玉塵。”南流景沉聲說,“他神魂不穩,要靠功德延壽——可我查他命數,為何半分功德也沒有?”
南流景又想起那一日的白羽箭。
功德庇佑,能使人逢兇化吉,消災解難……燕玉塵學了仙術,跑出去玩,懵懵懂懂去幫那些百姓農戶的忙,不論功德還是感念愿力,都不會少。
那一箭本不可能將他穿透的。
燕玉塵不該死在那樣卑劣的手段里,不該死在一個野心昭彰的惡人手中。
洛澤看他半晌,放下手中香火,走過去:“你腦子糊涂了,還是做凡人做昏頭了?”
南流景眉峰緊鎖,定定看著他。
“你還在給他招魂?別折騰了,他神魂早已碎透了,就算強行拘回,也撐不久。”
洛澤取了個供果,隨口道:“你若喜歡這軀殼,帶回天上,叫人做成傀儡……”
話音未落,爆發的仙力已將石桌掀翻,廟內香灰、簽紙七零八落,洛澤被南流景按在地上,摔得不輕。
他看向南流景,瞳底寒意涔涔滲出,終于冷下來。
“南流景。”洛澤盯著他,“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能清醒?”
洛澤沉聲說:“那只是我的一魄,他做什么,是我定的。”
“他就是我。”洛澤問,“你認不出來了?”
南流景認得出。
他從沒認錯過洛澤,他們兩個共掌天機,朝夕相處千余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洛澤是什么樣。
所以他也不會認錯燕玉塵。
那個渾渾噩噩的小傻子,做的每件事他都不理解,都覺得蠢,覺得荒廢了命數……這樣的念頭,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或許是他察覺得太晚,醒悟得太晚。
但仙人有長生之術,他不信昔日那點疏漏,就當真不能彌補。
南流景問洛澤:“他的功德,在你身上,是不是?”
“你用不上這么多……還給他。”南流景說,“我認得出來,洛澤,我知道什么時候不是你。”
燕玉塵只有在被他教著,裝得仿佛俊雅風流的時候,身上才有洛澤的影子。
替那些農戶引水的是燕玉塵,做小皇帝對著奏折苦讀的是燕玉塵,在那京郊小鎮,被當成名山洞府下來的仙童的,也是燕玉塵。
“沒有功德,他的神魂難聚。還給他些,救他的命。”
南流景說:“洛澤,放過他,你我走后,讓他安安穩穩做一世凡人……”
他話音停頓,看著洛澤頗為奇異的神色,不自覺地蹙緊眉。
“取走功德的,的確是我。”洛澤點了點頭,“他壞我好事,亂我香火,我只是取些功德,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洛澤看著南流景,頗為好笑道:“可那時你就在窗外……我不知道,你原來不贊同。”
洛澤問:“你若不贊同,那時怎么不攔呢?”
……
洛澤問完這話,便去處置那些祈愿禱告。他如今受香火供奉,勉強算是地仙,替人|消災解難,雖然麻煩,卻也滋養仙脈。
南流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漸漸想起一樁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