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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傻子摸摸那塊石佩,眼睛就彎了,慢慢屈起手指,攏住那塊石佩,在臉上寶貝似的貼了貼。
石佩雖然粗糙,在燈下的影子卻也還算樸拙靈動,芝蘭玉樹,亭亭而立。
燕玉塵將它舉在手里,對著光玩影子,烏潤眼眸燒得漉濕,臉上總算有了血色,不再煞白,叫高熱烘得通紅。
南流景收回視線,不再管他。
仙力對仙體效用斐然,對凡人也同樣能活死人、肉白骨,偏偏燕玉塵兩種都不算。
燕玉塵是個用來承裝殘魄的容器。
非仙非凡,連法寶也算不上,存在的意義,也無非是供養那一道損傷過重的仙魄。
對一個容器,仙力只能慢慢起效,沒法立竿見影,更沒法扭轉乾坤。
南流景任他自得其樂,隨手撿了卷書,去燈下看。
說是翻書,心神也靜不下來。南流景心不在焉翻頁,忍不住斟酌,還是該去洛澤的廟宇里知會一聲。
只是條水渠,應當也不礙什么大事,不至于壞了香火。
……這樣思索一陣,他的袍袖又被輕輕牽動。
南流景已很熟悉這力道,放下書,低頭看見不知何時挪過來的小傻子。
燕玉塵捏著那塊石佩,微微踮腳,舉起胳膊,朝南流景的方向遞。
南流景愣怔了下,總算明白他的意思:“給我?”
燕玉塵滿心高興地望著他。
南流景蹙眉,微垂了視線,看著這不曉事的殘魄。
仙人要這東西有什么用。
蘭衣玉佩,靈器法寶,勉強還有一二用處,這石頭做的假東西,土地城隍也不屑要。
南流景自然更用不著,拒絕的話已到嘴邊,對上那雙烏潤的眼睛,莫名沒能說得出。
……罷了。
只當是為了護養這殘魄。
來日等燕玉塵忘得差不多,到時再扔,也不會礙著什么事。
南流景收下石佩,隨手放入袖中,哄了他幾句。
小傻子高興得眼睛晶亮,學著白天那小鳥撲騰胳膊,飛不起來,卻也因為有仙力庇佑,蹦得比平時高了些。
燕玉塵這時已九歲,因為長得比別人慢,仍是六七歲的模樣,唇紅齒白眉目如畫,笑眼彎彎,倒真有幾分像天上的仙童。
也怪不得那些凡人農戶,不由分說認定了這是小神仙。
南流景看了他一陣,倒也有些好笑,以仙力化出幾只小白鳥陪他玩,放下書起了身:“我出去一趟,不要亂跑。”
燕玉塵一向聽話,乖乖點頭,抱著小白鳥蹬蹬跑著送大國師出門,果然不亂跑,只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南流景莫名心軟,隨手揉了下他的額頂,施展縱地金光,往洛澤的廟宇去了。
……
那天夜里,就是這樣,也并沒發生什么更特殊的事。
南流景去了洛澤的廟宇,沒能找到人,倒也并不覺得奇怪——洛澤的魂魄已尋回十之八、九,輕易不會再散,不非得時時刻刻都在那泥塑木雕里悶著。
不如說,沒能找到洛澤,沒解釋成水渠這回事,他反而不知不覺松了口氣。
雖然不屑一顧,但連南流景也不曾想到,那水渠竟確實有用。
后來路過,田里光景確實不同,本地土地還來廟里拜謝,只道多虧洛上仙,今年這地方能有收成了。
這話確有偏差,但南流景也不會特地糾正——在那時的他看來,燕玉塵是洛澤的一道殘魄,燕玉塵做的事,記在洛澤身上,本就沒什么不對。
可這念頭不知什么時候……不知不覺,變得和過去不同。
為何不同,哪里不同,他不清楚。
南流景看著那塊滾落床榻的石佩。
燕玉塵握不住它,那只手全不受力,手指頹軟冰冷,稍一牽扯,整個人便跟著無聲摔墜。
南流景接住他,留在十九歲的少年皇帝靠在他肩頭,不會動也不會醒,胸口靜寂,輕得像是片蘆葦。
“玉塵。”南流景說,“殘魄已取,我和洛澤要走了,我們成我們的仙,你做你的人。”
南流景對他說:“以后不會再疼了。你去做人,無病無災,壽終正寢。”
南流景凝聚仙力,匯入燕玉塵的泥丸宮,迫使這具身體微微張口,他手中多出個玉杯,靈氣化水,將一枚還魂丹溶進去。
燕玉塵吞不下這東西。
南流景蹙緊眉,將剩下的大半盞靈藥放在一旁,又回到桌前,取出古籍翻閱。
是哪里出了問題,他想不通——就像三年前,他也想不通,燕玉塵怎么會魂飛魄散。
系統也翻到了這部分劇情,和莊忱一起飄在房梁上看:“宿主,三年前那次,南流景是想送燕玉塵去轉世。”
在不死不滅的仙人看來,這一世活得不怎么好,轉世投胎重來,也沒什么奇怪。
那時的南流景覺得,燕玉塵這樣混沌懵懂、渾渾噩噩地活著,還不如將殘魄取出后,神魂轉世重活一次。
重活一次,開靈智通心竅,不再當假玉頑石。
莊忱倒也大致能理解這個思路,接過劇本,翻了翻:“那他怎么又開始招魂?”
這招魂咒的法力還不弱,他們暫時不得不待在這,想去廚房散散步都不行。
系統也不清楚:“是不是他又喜歡石頭了?”
南流景過去是不喜歡石頭的。
那塊石佩,其實也沒跟著他太久。
這東西太不起眼,不知被南流景隨手拋在了哪個角落。后來又被灑掃收拾的宮人歸攏成無用之物,與灰塵穢雜混在一處,等著扔出門。
叫小傻子看見,小心翼翼捧回來洗干凈,打了絡子戴回身上
燕玉塵很會做這些無用之事,做飯,搗藥,編繩結打絡子……拿幾塊木頭,摸索著拼出陪自己玩的小木頭人。
在南流景看來,燕玉塵做的那些事不僅無用,且不入流。無非是因為這殘魄天生不開竅,有用的一個也學不會,才會沉迷這些雜事。
否則怎么會教了十年的仙術,除了引水生火這種最入門的技巧,居然就只學會了一個隱匿蹤跡的障眼法。
學會了障眼法,還是因為小傻子做了小皇帝,偶爾太悶了,想不被人發覺,悄悄溜出宮玩。
南流景知道他出宮,也以神念追蹤過幾次,見燕玉塵并不走遠,只是在京郊徘徊,也就從不曾多管。
……燕玉塵死后,南流景去那地方看過。
沒什么特殊的,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間小鎮。
街上店鋪倒是很熱鬧,有人蒸包子,有人釀酒,有木匠招攬生意,有手藝人在街邊打絡子做絨花,藥鋪在招新伙計。
“認得,認得!”那手藝人一見南流景手中石佩,立刻認出來,“這小仙娃娃哪去了?大伙還找他,多少天沒吃過好包子了!他那手藝,真是……”
自然認得,尋常哪有人寶貝一塊假玉佩,又是小心打磨、又是添絡子點綴,弄得比真玉佩還好看。
小鎮上人人認得燕玉塵,當他是哪家名山洞府跑出來,來人間玩的神仙娃娃。
燕玉塵把石佩弄得漂漂亮亮,小心保護,貼身戴著。
一直戴到了死的那天。
……
燕玉塵死的那天,墜在階下,摔進遍地金光。
南流景將他從塵埃里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