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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嚴重。”陛下哄人的本事還和過去一樣,一點都沒變,低下頭去認真檢查,“有沒有住醫院?”
他又哭又笑,抹著眼淚用力點頭:“住了,但我沒哭。陛下,我忍著了,我以后自己打回去……”
陛下就頒發給他一顆巧克力:“堅強英雄勛章。”
其他孩子立刻羨慕,爭先恐后地掀起衣服,到處找磕破皮的地方……找不到的就努力把眼淚憋干凈。
能忍住不掉眼淚的孩子也有勛章。
一群乖乖的小孩子,頂著又紅又腫的眼睛,排隊踮著腳,把胸口挺得老高,等陛下親手頒發“不哭勛章”。
莊忱撿起過去的經驗,挨個得心應手地哄好了,行云流水送回老師懷里,拍著背催這些孩子去睡覺。
沒有精神力的孩子,本身就比常人弱些,是熬不動這么久的夜的。
見了陛下,這些孩子心滿意足,有的困得已經打晃,一個個蔫下來,像哭飽了的小花苗。
小花苗蜷在老師懷里,還不舍得睡,小聲問:“陛下明天還來不來?”
老師沒有立刻回答,拍撫著累到軟綿綿的孩子,抬頭看窗前的那道影子。
這里的材料有引導意識的能力……按理說,鬼魂在這里會達到最穩定的狀態。
但只是短短一會兒的工夫,他們的陛下身影就淡了很多。
這是所有人都猜得到的結果。
倘若一個人耗盡心力、把心血全煎熬干凈,倘若這條無法想象的荊棘路上,從沒有任何人真正陪伴他,從沒有任何人能真正支持他……
……這樣的靈魂,是很難變成真正的“鬼魂”的。
只有最頑強、最堅韌的靈魂,才能在今晚勉強支撐著醒來,沿著柏樹枝鋪成的路,回來探望心有牽掛的人。
只是這一會兒的工夫,陛下已經要靠努卡閣下扶著,有幾只手都在那道身影的背后,不停暗中輸送精神力。
精神力無聲洶涌,徒勞地想要挽留一顆墜沉的星星。
“陛下要出巡,很忙的。”老師對懷里的孩子說,“但陛下每天都會和你們打招呼。”
孩子立刻精神了一點,努力睜開眼睛:“……真的?”
“真的,陛下會走得很遠,從我們這兒看,只能看見很亮的星星——你們見過遠行的艦隊吧?”
遠行的艦隊規模龐大,因為特制的金屬材料,反射恒星的光芒,看起來就像是宇宙里的一顆星辰。
每個伊利亞的孩子,都從小就知道這件事。
“星星亮了,就是陛下發回來信號和你們打招呼,問你們有沒有好好吃飯。”
老師這樣向他們解釋,又在孩子背后慢慢地拍:“不一定在哪兒,因為陛下也是要到處走的,星星也要睡覺,你們要很仔細地找……”
……這些孩子在溫柔的勸哄里睡著,去追著夢里的星星說悄悄話,去保證自己一定大口吃飯、快快長大。
老師們把孩子都送走,悄悄關上門,留下空曠了大半的房間。
艦隊那些年輕人圍在陛下身邊,在向陛下匯報這些年的事,努卡閣下還像過去那樣,一動不動地戳在陛下身后。
很多年前其實也是這樣。
陛下來剛建好的白塔學院巡視,一群少年侍從說什么都一定要跟著,時刻保護陛下。
這的確是有必要的,因為放任陛下自己出來的結果,就是陛下不一定能有力氣自己走回去……可能會力竭坐在什么地方,哪個墻角、哪片陰影里,就那么睡著。
陛下把它叫“睡著”,醫生把它叫“昏厥”,這些昏厥日漸頻繁和漫長,逐漸侵蝕伊利亞的皇帝,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唯一不受影響的,似乎也只有陛下本人。
年輕的皇帝似乎從未在意這些。既然昏過去了,那就順勢休息一會兒,既然醒過來了,那就繼續工作。
來白塔學院巡視的時候,陛下的狀態會好一些,因為這里的材料可以隔絕那些碎片,擋住無休止的聲音和畫面。
他們也不是沒有建議過……不如陛下離開皇宮,來這里工作和休養身體。
“是好主意。”聽見這個建議的時候,他們的陛下不是沒有心動,放下筆想了一會兒,卻又搖頭,“還是不行。”
常年被嘈雜的聲音和畫面侵蝕,已經改變了莊忱的意識頻率,如今的他就像是個帶畫面的收音機——這些聲音和畫面會自己找上門來。
如果莊忱離開皇宮,住去白塔學院,這些追著他的聲音和畫面,也會大幅提升這些材料所受的壓力。
科學院在做材料測試,但耐受性測試至少要三年,莊忱不想賭這個運氣。
況且,做伊利亞的皇帝,能聽見和看見碎片……也不盡然是壞事。
它們大多嘈雜、大多無用,但也有極少量碎片,會讓他看到這片星系的角落,不那么盡如人意的地方。
和這些碎片共生了二十余年,年輕的皇帝已經能熟練篩選和分類,時常會挑出些碎片來干涉。
這些圍著他的少年侍從,有被當成商品轉賣七八次的,有被拿去喂變異星獸、刺激星獸血性的,有被關在籠子里死斗的……每個都曾經命懸一線。
這些“不那么盡如人意的地方”,離帝星的距離要以光年計算,但因為皇帝能看見和聽見它們,所以都被逐一處理和解決。
救回來的孩子不拘天賦出身,都被陛下拎回宮里散養,親自教他們大口吃飯、鍛煉身體。
陛下養孩子的本領說多也多,說少也少,少到幾乎也就這么兩條。
只要學會這么兩件事,就足夠健健康康長大了。
稍微長大一點,這些少年就爭搶著要做侍從。
帝星不少人都見過剛上任的小侍從,挺胸昂頭神氣到不行,恨不得繞著整個帝星跑上一圈,讓所有人都看見身邊的佩劍。
這些少年急著長大、急著執劍,稍微長大一點,就寸步不離地護衛他們的皇帝。
而如今,七年過去,當初那些少年,已經徹底變成了相當優秀挺拔的年輕人。
一切似乎依舊沒發生什么變化。
……除了被他們圍著的那個人,其實已逝去了七年。
被他們緊緊圍著護住的,是一片沒有重量的靈魂。
而伊利亞星系最后的皇帝,留在“殘星”的遺體被尋回,棺槨被數不清的花捧著,安置在墓碑之下。
……
莊忱被系統往懷里拱了拱,從淺眠里醒過來,睜開眼睛。
他靠在努卡肩上,身旁圍著很多人,每個人都托著他的手臂和后背。老負責人一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掩去殘余精神力,神色關切。
這些托著他的手,沒讓他滑到地上去。
“我睡著了。”莊忱回憶了一會兒,想起剛才發生了什么,“我在聽匯報。”
他在聽努卡的匯報,本來只是想邊聽邊閉目養神歇一會兒,不知怎么就不小心睡著了。
這話立刻叫艦隊的年輕人齊齊低頭,把腦袋埋在胸口,肩膀打顫。
有人實在憋不住笑:“……誰聽努卡的匯報不睡覺!”
努卡惱羞成怒,飛起一腳,把膽大包天的部下從陛下手邊踹開。
“連陛下都犯困!”那人捂著屁股,還哎呦哎呦地笑,“你小時候就說話費勁!陛下,努卡是不是小時候就說話費勁,誰聽誰著急?”
這樣輕松的氣氛,生機盎然,也感染了那雙空茫的、仿佛一瞬間被“殘星”拉回去的黑眼睛。
他們的陛下靠在座椅里,眼睛里恢復清明的光芒,抬頭看努卡:“的確是。”
努卡:“……”
于是所有人都笑得肚子痛。
不知道幾個人借著這機會用袖子抹眼睛,老負責人沖努卡微點了下頭,看著暴跳如雷的獨立艦隊首領四處追殺部下。
老負責人續上努卡正灌注的精神力,俯身下來,單手穩穩扶住莊忱。
小陛下安靜地裹在斗篷里,被灌入的精神力沖得咳嗽兩聲,微仰著頭一動不動地休息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
看清眼前的人,那雙比剛才稍許暗淡的黑眼睛就放松下來,流出微微的笑:“……元帥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