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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很多天都睡在椅子里,會剝堅果自己喂自己的年輕皇帝,是真的很想看看海倫娜。
所以那個時候,才會出現這種徇私的命令。
而現在的莊忱不想了,也完全不是因為賭氣,或者別的什么緣故……就僅僅只是不想了,不想再耗費時間做這件事。
只是這樣而已。
“請別再因為這件事來了,閣下,我們并沒有吵架,你無需道歉。”
那塊意識碎片走過來,單手扶起凌恩:“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得盡快。”
……伊利亞的最后一任皇帝,幾乎是日夜不休地工作、辛勞,并不是真像人們所說的“獻祭”。
莊忱只是在抓緊時間,要做的事太多了,他想盡快做完。
他想早一點抵達無須再背負任何事的死亡。
或許到那以后……他在某天,忽然又想起水晶和鐘乳石,會再生出一點輕松的好奇。
到那個時候,他會去海倫娜看看的。
……
努卡完全看不到碎片里的內容。
這是叫年輕的獨立艦隊首領最切齒、最憤恨的事——即使他在修復這些被擾亂的內容,也完全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
他看不見,只知道他梳理一次星板,凌恩的臉色就變得更加蒼白、幾乎褪去全部血色,顯出從未有過的失魂落魄。
凌恩就那么站著,看著被干擾的碎片被重新整理歸位……這個過程像是把這位元帥閣下的骨頭也拆了、砸了,再毫不客氣地扔成一堆。
從未有人見過伊利亞的元帥這樣。
所以努卡更不敢想象,這個混賬究竟都對陛下做了什么:“你在看什么——你到底干了多該死的事?”
凌恩回答不出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被壓不住憤怒的努卡用力一推,就直挺挺摔坐在地上。
努卡踩著他的膝蓋,抽出那柄元帥佩劍,抵在他喉嚨上,瞳孔森冷:“你、干、了、什、么?”
“他死在我手上……”凌恩恍惚了很久,才低聲回答,“很多次。”
很多次。
驕縱活潑的小殿下死在他手上,想念爸爸媽媽的小皇帝也是。
就連僅僅只是想看一看海倫娜、有這樣一點生機和微弱的期待,會找零食吃的莊忱……也停下來,不再繼續向前走了。
他親手剝去這些部分,卻又不將任何東西補充進去,于是碎片里莊忱的身影越來越淡,幾乎只剩虛影。
繼續向前走的,也只是這一道叫責任和余習撐著,有許多事還要做的透明虛影。
這也就是為什么……努卡他們,幾乎無法用星板找到莊忱的碎片。
莊忱在這里生活、在這里做屬于皇帝的工作,到處都有碎片。只是這些意識失去顏色、失去輪廓、失去聲音……安靜地做事。
做完了事,它們就在原地停下來,一動也不再動。
最后那五年時光,莊忱在這座暖宮,就是這樣把它們一天一天過完的。
……
努卡手里的劍鋒幾乎割破他的喉嚨。
年輕的獨立艦隊首領有這個本事,那雙眼睛幾乎已噴出最激烈的怒火,卻還是在最后用力閉緊。
他把那柄佩劍移開,重重摜回凌恩身側的劍鞘。
“你不配后悔。”努卡啞聲咬著每個字,“你別抱這個念頭,你就該守著你的前線到死——我不會再讓你拿著這個了。”
他們想錯了件很重要的事,哪怕僅僅是殘留在這里的些許意識碎片,也根本就不該被驚擾。
他們的好陛下該放松、該休息、該沉眠,不該被這種人一遍又一遍強行打擾……這塊星板根本就不該被拿出來。
是他們跟著陛下的時間太晚也太短了,根本不了解陛下,才會做出這種錯誤的決定。
努卡緊緊抱著那塊星板,因為暴動的碎片已經被梳理完畢,上面的光芒還在持續緩緩亮起,那是種相當溫暖、相當柔和的橙黃色。
十九歲的獨立艦隊首領抱著星板,咬緊了牙關森然地盯著凌恩。
他有這個本事,他甚至能直接拔劍殺了凌恩——眼前這個骨頭都像是被砸碎了的元帥閣下沒那么難殺。
可他只是像個什么也不會、什么也不懂的普通十九歲少年,通紅著眼睛大口喘息,死死抱著懷里那塊泛著柔和暖色光芒的星板。
……哪怕看不見碎片的內容,努卡也知道這是什么顏色。
最后那幾年里,莊忱在工作的時候,會習慣點一盞小臺燈。
臺燈的作用不是照明,房間里負責照明的燈亮度很足,是亮白色的,據說最適合集中注意力工作。
那盞小臺燈……什么用也沒有。
經常會自己熄滅,要敲敲打打鼓搗半天才能再亮,連照明的光線都不穩定,因為用的是機甲廢棄下來的燈泡。
臺燈是他們這些被撿來的孩子湊在一塊兒,你一個零件我一個零件偷偷做的,因為聽說他們的好陛下竟敢不過生日。
十七歲沒過、十八歲沒過、十九歲沒過……二十二歲生日竟然都不過。
在這群大點的只有十一二、小的才會走路的孩子心里,二十二歲已經是個特別厲害的年紀了。
他們的陛下活了二十二歲,怎么有這么厲害的事。
做到了這么厲害的事,必須要有個很大的獎勵。
這些被撿來的孩子,第一年還膽怯、第二年就徹底放開,在莊忱的暖宮里到處亂跑,打鬧摔跤。
因為起居室的燈光實在太慘白了,他們偷偷謀劃,要給最厲害的好陛下獎勵一盞暖洋洋的小臺燈。
“滾出去。”努卡死死抱著星板,低聲發著抖,“這不是你該找的碎片了……這里面沒有你了。”
努卡看不見碎片里的人,他沒法理解凌恩的話——什么叫“因為這個時候的莊忱,已經不再有什么明確的意識痕跡”?
怎么會沒有意識痕跡?
什么叫“被倒空了、只剩下責任和余習”?
凌恩憑什么這么說陛下——他了解陛下嗎?他從十多年前就去了前線,那之后幾乎沒回來過,憑什么就能做出這種輕飄飄的論斷?
努卡九歲被帶回皇宮,算是來得晚的。暖宮里其實已經有不少被拋棄、被利用、被隨便丟在什么地方的孩子……被他們的陛下撿回來。
他們最喜歡的事,就是假裝在各種地方玩累了,不小心睡著——尤其是那幾個小的。
幾個小的都很輕,會被陛下直接抱起來,裹在斗篷里,就這么慢慢地拍一會兒,拍到睡得沉了,再叫人送回房間去睡覺。
年紀大一點的也喜歡裝睡,最好是在離陛下很近的地方,必須得多練幾次,得足夠有耐心。
只要足夠耐心,就會等到柔軟的毛毯被蓋下來,會有只手摸摸他們的腦袋,探一探額頭的溫度。
抱得動的,就會被放進藤編的大躺椅里,實在抱不動的,就只好往懷里塞個大枕頭。
然后他們就可以這么睡一下午,一整個下午的起居室陽光都很好,陛下身上有墨水和藥的苦香,混進陽光里,是他們能找到最暖和舒服的記憶。
趁他們睡著的時候,挨個給他們蓋被子、摸腦袋,悄悄給他們口袋里塞滿糖果的那雙手——是因為責任還是余習?
陛下從不轟他們走,哪怕在工作也隨他們胡鬧,把紅寶石拐杖給他們當槍玩追逐戰。
阿克有次不小心磕破了腦袋,第二天起居室的所有桌角就都打磨成了不怕磕碰的圓弧。
會下這種毫無意義的命令,這是因為責任還是余習?
他們成天往起居室里藏,陛下起初還板著臉訓他們,后來也就破罐子破摔,每次聽到動靜,就拿出一塊餅干往果醬罐里一蘸。
這塊全是果醬的餅干,就被陛下沉穩地、看也不看地遞到背后……等著誰忍不住誘惑,最先暴露,悄悄探頭啊嗚一口全吃掉。
吃餅干的人被拎出來打屁股。
鐵石心腸的皇帝陛下絕不手軟,揍了幾下就冷酷離開,把餅干桶和果醬罐全忘在他們中間,回去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