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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恩也在那,
他大概是最早發(fā)現(xiàn)莊忱的人,發(fā)出訊息后,
就一直跪在一片星艦廢墟的角落。
那有把椅子——很普通、很平常的椅子,大概曾經(jīng)屬于星艦的用餐區(qū)域,又或者是休息室。
二十三歲的皇帝坐在那上面。
握成拳的手放在膝上,
腰身挺得筆直,
下頜微揚,
睜著漂亮的眼睛。
看起來,仍是和過去如出一轍,
從未變過的孤僻傲慢。
只是身上覆著抹不去的霜雪……這樣的衣物放在殘星這種地方,實在太單薄、太無濟于事了。
太無濟于事了。
凌恩嘗試抹去那些覆在睫上的白霜,
可不論怎么嘗試,
能被撫下來的只有薄薄的一層新雪。
這雙眼睛在這里太久,
早就變成和冰雪一樣的霜白色,
這個人……也一樣。
其他人趕來前,
凌恩已經(jīng)盡力想了很多辦法,試著讓冷淡傲慢的年輕皇帝軟化下來。
他握住莊忱的手,
將精神力凝化,變成滾熱沛然的暖意,烘著那些僵硬的關節(jié)……可努力了這么久,連最外一層冰殼都全然無動于衷。
那雙眼睛看不見他、也并不看他。
永遠留在二十三歲的年輕皇帝傲慢地坐著,坐在廢墟里,抬頭注視屬于他一個人的、絕對寂靜的王國。
七年的時間被凍結在這里,這仍是伊利亞最年輕的皇帝。
“……阿忱。”凌恩觸摸他的手。
他低聲說:“會難受。”
……莊忱難道不嫌難受、不嫌不舒服?
被他觸碰到的,是種完全冰冷,完全堅硬的觸感。
這種寒冷粗礪的風和雪,是驕縱金貴、從沒吃過什么苦的年輕皇帝……一向最無法忍受的。
他們小的時候,連衣服不夠柔軟,都會讓小皇子發(fā)脾氣。
凌恩嘗試著伸出手,想去抱他。
手上的分量異常輕飄,無知無覺的身體受他驚擾,生硬地跌在他肩上,像片墜落的冰花。
仿佛在無人來接的多年以前,這具身體就已經(jīng)是這么輕。
輕得像是只剩一把骨頭。
“你放開他。”有人低聲開口,嗓音十分沙啞,“放開陛下……松手!你這個……”
說話的人十分缺乏耐心,最后幾個字還未說完,拳頭已經(jīng)砸上去。
這位伊利亞最負盛名的戰(zhàn)神被拳頭一砸,就摔在地上。
失了支撐的年輕皇帝,身體剛向下跌,就有數(shù)不清的手搶去扶他。
同樣穿著軍裝的青年撲向凌恩,掐住凌恩的喉嚨,狂暴的精神力凝成冰錐,被他抵在凌恩心口。
努卡,十年前被莊忱撿回去的孩子,當時只有九歲。
現(xiàn)在這個年輕人也只有十九歲,因為這些年里自虐般的瘋狂訓練,精神力凝練到了可怖的地步。
這是伊利亞出現(xiàn)的第二個精神力異常強悍的天才。
“你這個……”這個年輕人雙目通紅,發(fā)著抖,死死咬著牙關,“你這個自私的……混賬!”
“我知道。”凌恩低聲說,“請讓我……先帶他回去。”
努卡仍不管不顧地向他攻擊,但這個年輕人畢竟還只有十九歲,太年輕了,鋒利的冰錐輕易就被凌恩化去。
凌恩將他推開,撐著殘骸坐起來。
殘骸的邊緣很鋒利,他的手輕易就被割破了,血不停向外涌,頃刻融化了一小片雪。
凌恩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冒出新的想法,起身想朝莊忱走過去,卻又被爬起來的努卡一拳砸在地上。
“沒用,沒用,沒用。”
努卡死死按著他:“別做夢了,早就沒有用了……別把你的血弄在他身上。”
“他干干凈凈的,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么干凈的地方。”
努卡盯著他,劇烈的仇恨和憤怒在眼底灼燒:“他愛干凈……你滾遠點,別弄臟他……”
凌恩就真的不再動,被他掐著喉嚨,仰面躺在冰冷的殘骸上。
“他根本不想見你,你也少在這自作多情……他的病也早沒那么難受了,用不著你治了,他說他不覺得吵了。”
“他最后那幾年過得比你好、比你舒服,根本沒因為你這個混賬受苦。”
努卡的喉嚨里都冒出血氣,他盯著凌恩,絞盡腦汁想最殘酷的話:“你自己愿意去前線駐防吃雪,我們在暖宮里給他過生日。”
努卡啞著嗓子說:“他很高興,和我們喝了很多甜酒,舒服服睡了一大覺,根本想不起你來……”
“……說謊。”凌恩低聲說。
他挪開努卡掐著他喉嚨的手:“你在說謊,或者是他在說謊。”
他很希望這是真的,如果這是真的,他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但如果真是這樣……如果真能這么舒服,莊忱就不會來“殘星”,不會選擇坐在這里迎接終局。
那只手攥得很緊,指節(jié)已經(jīng)徹底冰冷僵化。凌恩無法讓他松開,也無法判斷那來源于哪一種痛苦。
是致死也無法擺脫的嘈雜喧囂,是這里的漆黑冰冷,是曾在這里永遠離開的父母……還是別的什么。
他無法判斷。
直到這個時候,他終于被迫承認,他根本不了解莊忱。
十九歲的年輕人在他的話里,變得沉默冰冷,像是個蒼白伶仃的游魂,一言不發(fā)地委頓在地上。
凌恩知道努卡為什么要在這和自己浪費時間。
凌恩坐起來,看著那些人扔下他,七手八腳把莊忱小心翼翼抱進棺木。
不停有人徒勞地嘗試,想讓年輕的皇帝躺得舒服些、輕松些,他們用最謹慎的力道搬運棺木,稍有震蕩就連忙走得更緩慢。
棺木是用最隔音的材料做的,里面墊了最軟和的內(nèi)襯。
因為那雙眼睛無論如何都合不上,十幾歲的少年絕望地大哭起來,被身旁的人抱住,拍著背安撫。
有人把領口的絲巾解下來,覆住那雙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