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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坐在辦公室里,裝模作樣看那些文件,其實死死盯著那個心機深沉、極擅偽裝的冒牌貨。
大多數時候,溫絮白都在安靜地昏睡,這次發病奪去了他大部分的體力,清醒的時間只是寥寥。
冒牌貨在辦公室里放了張相當昂貴的單人病床,可以遙控升降、變換形態,如果溫絮白睡醒了,就能用它稍微坐一會兒。
這種行為自然會引人注目,但冒牌貨的態度太過平靜坦然,以至于本來想提意見的公司董事,也把話咽回去。
……要怎么勸,解釋這樣并不合適呢?
怎么勸一個陪著愛人迎接死亡的人,從這種極為平靜的瘋狂里清醒過來。
“就這樣吧……”那些人低聲討論,到最后也無非剩下嘆息,“大概——也不會太久了……”
……
裴陌恨不得撕了這些人的嘴。
可他沒辦法,這只是幻象里的公司董事。
而真實的世界里……這些人的態度受他影響,并不承認溫絮白。
因為他的大肆抹黑抨擊,幾乎在所有人的眼中,溫絮白都只是個丟人的累贅、是無法自行生長的虛弱藤蔓。
他告訴所有人,溫絮白庸弱、溫絮白平凡,溫絮白是個只會死死綁著他的廢物。
于是,當溫絮白死后,甚至有想要巴結討好他的人,借著送文件的機會,來辦公室祝賀他。
祝賀他從此解脫。
……這是在溫絮白的葬禮前發生的事。
裴陌盯著辦公桌,神經質地強迫回憶——聽到這句話時,他甚至笑著道了謝,然后才揮手把人打發走。
他用這種辦法,惡劣地向已經死了的溫絮白證明:你看,我絲毫不為你的死難過。
證明得很成功。
他給了溫絮白一個相當草率、十分不體面的葬禮,隨手給這個人的最后一程畫上句號。
這就是現實里溫絮白的全部人生。
沒有因為被寸步不離地緊盯著,稍有一點發病的端倪,就被抱著沖下二樓,又一路奪命狂飆著去醫院。
沒有因為住院而逃過一劫,避免了病情的惡化和大發作,熬過鬼門關活下來。
沒有被他帶來公司,沒有可調節的單人病床……什么都沒有。
什么也沒有。
屬于真正那個溫絮白的,只有一個見方的木盒,不大,很寒酸,被隨意扔在冰冷的泥土之下。
……
幻象里的溫絮白,身體忽然反常地好起來。
有一兩個星期,溫絮白甚至能不靠輪椅,自己慢慢地散一會兒步。
出于無聊,溫絮白用筆記本電腦打發時間,也就難免接觸了那個冒牌貨的一些工作。
冒牌貨完全不介意他來做任何事。
冒牌貨甚至會抱著溫絮白,讓溫絮白靠在辦公桌前,給他講自己現在正談什么合同、做什么生意。
——溫絮白當然無法徹底理解這些,就像冒牌貨也沒有半點美術功底,根本看不出那些照片的精妙。
但他們就那么坐在寬大的轉椅里,聊天,輕聲開玩笑,從溫絮白醒過來,說到溫絮白下一次醒過來。
溫絮白在商業上并無天賦,卻有相當出色的廣告審美。甚至在營銷策劃部搞砸了一次任務、被冒牌貨罵得面如土灰的時候,提了幾乎稱得上是起死回生的修改意見。
于是那些人也徹底知道了,溫絮白不是被困在病床上的病人,總裁每次停不下的炫耀原來都是真的。
那個溫絮白……是真的很厲害。
很厲害,在網上是粉絲相當多的大神,又會拍照又會剪輯——怪不得能救營銷策劃部的命,沒看人家出手的就沒翻過車,個個都是爆款。
還跨界的很擅長運動領域,明明是裴氏總裁的家屬,居然出于興趣,跑去給人家別的公司做團隊負責人的外包……居然還帶出好幾個厲害的運動員。
裴氏不做運動領域,這些運動員不是他們公司的,但都和溫絮白的關系極好,動不動就跑來看望溫絮白。
一個星期就要跑三五趟,有時候還用輪椅把溫絮白偷渡出去看比賽,然后被裴氏總裁暴躁著千里追殺。
哪怕被狗仔抓拍了八百次,一個月上十趟熱搜,這些運動員也屢教不改。
屢教不改到后來,那幾個專門針對性培養運動員、以此創造高商業價值的公司,索性直接弄假成真,真跟裴氏簽了長期合作。
一來二去,不少的合作跟代言,也就這么談成了。
……
幻象里的溫絮白受人尊重,自己也極厲害……比任何人能想象的都還要更厲害。
他撐過了一整個夏天,秋天也過了一大半,馬上就要見到勝利的曙光。
溫絮白就快過下一個生日。
“想去哪玩?”冒牌貨推了所有的工作,拉著溫絮白看機票,“普吉島怎么樣?”
這是個炎熱多雨的小島,有迷人的熱帶風光,遠遠勝過辦公室窗外的蕭瑟秋日。
冒牌貨都安排好了,只等溫絮白點頭:“我去租一片私人海灘,你要是喜歡,我們在那買個小房子,每年秋冬都去度假。”
溫絮白有點驚訝,他還以為,裴大總裁的審美再怎么也是大平層:“……怎么是小房子?”
“你不是喜歡小公寓?”冒牌貨鼻子里哼了聲,不陰不陽地翻舊賬,“咱們兩個結婚前,你就偷偷摸摸跑去海邊買公寓,以為我不記得了?”
幻象里的溫絮白解釋了無數次這件事,哭笑不得:“裴家用婚約挾制你,我是想……”
“想不要我,甩了我?”冒牌貨捉住他的手腕,“永遠別想,裴家全是爛人,做的全是爛事——婚約除外。”
婚約除外。
婚約讓他有了溫絮白。
“好。”溫絮白被他捉著手腕,耳畔泛起些極難得的血色,點點頭,“不過……能不能等一天?”
等一晚上其實就可以,溫絮白在網上有不少朋友,朋友們非要給他過生日,約好了要在小公寓聚會。
約得很倉促,溫絮白還沒來得及和他商量,有些歉意,嘗試解釋:“小陌……”
“有什么不行?”冒牌貨反倒問他,“你自己數,你有多少年沒痛快玩過了?”
溫絮白不是喜歡熱鬧、喜歡聚會的性格,但溫絮白其實很喜歡在安靜的地方看別人熱鬧。
這樣熱烈愉快的、生機勃勃的熱情,會讓人感覺像是活著。
冒牌貨說:“我早就勸你跟他們聚,我說我送你,你自己不愿意去。”
冒牌貨沒好氣,卷了張紙當喇叭:“怕、給、我、添、麻、煩……”
溫絮白被他翻舊賬翻得頭疼,好脾氣地發誓再不這么說,又笑得停不住,抬手慢慢揉眼睛。
冒牌貨握住他的手,不讓他亂動,用干凈的紙巾一點一點蘸:“剛好了幾天!你輕點……”
溫絮白輕輕舒了口氣。
冒牌貨忽然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他握住溫絮白的手,低聲問:“為什么嘆氣?”
溫絮白沒有嘆氣,他只是有些茫然和恍惚,好像很久都沒有這么悠閑、這么輕松過了。
他很認真地道謝:“謝謝,小陌。”
冒牌貨的臉色微微變了,幾乎控制不好手上的力道,攥了下就松開:“謝什么……少說胡話。”
“你快過生日了,是不是?”冒牌貨說,“還有一天你就過生日了,你就又贏了一次。”
“就剩一天……半天,就剩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