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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病死亡之前的幾個星期,溫絮白一直在起草離婚協議,還請代理人幫忙,在海邊買下一座小公寓。
溫絮白很會攝影,觸類旁通地擅長修圖和剪輯,在網上接單和售賣課程、遠程教學,其實已經攢下一筆不少的錢。
和裴陌的公司比起來九牛一毛,但足夠一個人在海邊住下,獨自生活,天氣好時出門散步。
這筆錢和這間小公寓,都因為溫絮白的突然死亡,被擱置下來。
溫絮白抽屜里整齊收攏的存單,用工整的鉛筆寫著金額總數。在他死后,唯一添下的一筆支出,是浴室那些血跡的清潔費用。
原價兩千元,因為用了優惠券,所以是一千九百七十四塊五。
裴陌按照溫絮白的遺愿,用溫絮白的錢清理了浴室。
但溫絮白沒有留下更詳細的遺書,剩下的錢和房子不知道該怎么安置,到現在還放在那里,沒有人動。
溫絮白沒想過要寫遺書,是因為溫絮白并沒想過要死。
死是件很添麻煩的事。
按照溫絮白的性格,如果早知道意外死亡會更添麻煩,就會更縝密一些,提前留好公證過的遺書。
莊忱也用不著又被抓回這個世界,半透明著參加自己角色的葬禮,還得把自己拴在松樹上,免得和紙錢一起被風吹跑。
“……我非得這么飄著嗎?”莊忱實在想不通,“這個世界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系統給他看劇情預測:“世界線要崩了,裴陌不會和寧陽初在一起。根據預測,他們兩個將會在一周后劇烈爭吵,在半年后徹底決裂,老死不相往來。”
莊忱更想不通了:“為什么?”
寧陽初就是裴陌那個棒打鴛鴦的真愛——在莊忱的印象里,這其實是個不錯的人,溫絮白甚至還和他在網上聊過幾次天。
隔著網絡,溫絮白依然猜到了對面的身份,很認真地告訴寧陽初,他和裴陌什么都沒發生。
溫絮白向寧陽初解釋,這只是個應付家族的幌子。
因為有家族的介入,這件事處理起來有些麻煩,但他會想辦法。
系統也不知道,但劇情的確是這么說的:“決裂后,寧陽初會不擇手段,從裴陌手里搶下那座海邊的小公寓,搬進去住。”
“他不是游泳運動員,一年有大半年要出國比賽嗎?”莊忱還記得劇情設定,更加莫名其妙,“他去海邊住干什么?”
系統:“喂海鷗。”
莊忱:“……”
“他退役了,以后都不比賽了。”系統繼續翻頁,補充,“他會足不出戶待在家里,每天只在窗邊喂海鷗,三頓飯只吃面包?!?
莊忱越聽越不對勁:“這樣也能活下來?”
“不太能?!毕到y往后翻,“后來他被強制住院,去療養了,但也沒活多久……他出現了幻覺,看到溫絮白在海邊招手,叫他一起去玩,一起踩海浪。”
療養院里哪有海,那只是流動的風。
在溫絮白死亡兩年后,寧陽初墜樓,陷入深度昏迷,蘇醒可能性未知。
“裴陌呢?”莊忱皺眉,“裴陌就真不管他?”
這世界線確實不太對勁——寧陽初可是主角之一,本該一路包攬無數金牌,成為舉世聞名的體育巨星,站在世界之巔的。
系統往回翻:“管不了,裴陌比他瘋得早。”
莊忱:“?”
他看著裴陌挺冷靜的,明明沒有任何一點要瘋的跡象。
作為溫絮白死亡后,莊忱其實沒有立刻退出世界,他看著裴陌打電話聯系人清理浴室,把滿地的血跡清理干凈。
裴陌甚至還和那些人講了半天的價。
溫絮白手機里那張家政優惠券過期了——剛好在今晚過期,溫絮白虛弱得腦子不清楚,忘了這件事。
一個身價過千億的霸總,為了二十幾塊錢的過期優惠劵,和那些清理工人爭得格外激烈,甚至一度險些動手。
莊忱當時已經是數據狀態,抱著膝蓋蹲在旁邊吃瓜,看得身心敬服,堅信這就是霸總必備的優良素質。
勤儉節約。
不該浪費的地方,絕不浪費一分錢。
“他是真的冷靜嗎?”系統逐字逐句,念出劇情推演AI在這里的批注,“為了和這些人講價,裴陌錯過了二十幾個電話、一場重要會議……導致原本十分順利的合同談判崩盤,損失超過兩千萬。”
莊忱聽得咋舌:“倒也是……確實能心疼瘋。”
“好像不是心疼兩千萬瘋的。”系統翻了幾頁,“這次事故之后,裴陌仍舊擔任公司董事長,依然保有絕對權力。”
沒人覺得裴陌出了問題,至于那次合同崩盤,則被歸結于配偶意外身亡,導致的失誤——怪只怪溫絮白死的不是時候。
就不該在這么關鍵的時刻出事,裴陌那天是從會議現場趕回去的,一整個晚上,都沒有任何人成功聯系上裴陌。
莊忱邊聽邊琢磨,想不通世界究竟怎么了,因為太困惑而忘了自己是鬼,下意識抬手去接一片落葉。
這棵樹早凋,根脈早已枯萎,看似枝葉尚存,卻沒能挺過夏末。
那枚枯葉穿過他,同燦爛日色擦肩,在一片如茵的茂盛綠草里死亡。
“所以,為什么說裴陌瘋了?”莊忱提出合理質疑。
系統抱著三個月后的世界線,翻過一頁:“因為有人說……溫絮白死的不是時候?!?
好巧不巧,這話偏讓裴陌聽見。
那之后發生的事被嚴密封鎖,只有少數人清楚內詳。
——只聽說去了警車,裴陌因為故意傷人被關了段時間,又被家族強制送去精神科檢查,接受治療。
聽人說,裴陌被帶走的時候,身上都是血,兩只手戴著手銬,還一味地要掏手機。
裴陌要打電話叫人來收拾。
血要收拾干凈。
溫絮白活了二十多年,說短不短,說長也不絕不算長。
活著的二十余年里,溫絮白不麻煩任何人。
把血收拾干凈,這是唯一的一件,溫絮白請裴陌幫過的忙。
第2章
葬禮來的人不多,規模很小。
溫絮白的交際圈很窄,他的病不允許劇烈活動,不允許過度勞累,許多地方都不能去,許多事都不能做。
溫絮白也沒有溫家的繼承權,溫家的現任家主叫溫煦鈞,是溫絮白血緣關系上的兄長,但并沒有親自出席葬禮。
溫煦鈞有個慈善晚宴要參加,派了助理來獻花,來去匆匆并沒多留。
這樣的處理,態度已經很分明。想要巴結溫家的人,沒必要來這里惺惺作態、浪費時間。
……至于想要巴結裴陌的,就更沒這個必要。
所有人都知道,溫絮白在裴陌身邊,是尊漂亮的瓷偶,也是光鮮的鐐銬。
在任何場合,裴陌都絲毫不掩飾對溫絮白的反感。
這些年來,裴陌和溫絮白貌合神離,又或者連貌也不合——八卦論壇坊間小報,每天都有好事者討論,裴陌和溫絮白究竟什么時候離婚,溫絮白什么時候才能放過裴陌。
現在所有人都終于得到這個答案了。
……
莊忱飄在自己的墓碑上。
他在扮演時身臨其境,在結束時全身而退,對他來說,這已經只不過是一個曾經負責過的角色。
但這個世界畢竟由他全權維護,他在這里完整走完了溫絮白的一生。
這場葬禮說是他的也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