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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相被抓走時, 許多聞訊趕來的百姓將一條原本寬敞的大路夾成了僅供三人可過的小巷。
或許礙于這些兵是皇上的親衛,所以大家盡力收斂著,沒敢往他身上扔臭雞蛋。
四周歡呼聲不絕于耳,盡在慶賀他終于被抓!
俞相覺得自己若是不聽他們說話的內容, 將最后那兩個字忽略了, 也可把此場景當成是在夾道歡迎。
或許,算他這輩子最輝煌的時刻了!俞相自嘲地想。
許多布衣閣的殺手都隱藏在人群之中, 親眼看著這一幕, 奸相終于要伏誅了!
閣主與副閣主耗盡了心思,還有他們這些人讓謠言全速在京城傳播開, 總算沒有白費!
俞相是相府的主心骨, 他這一被抓,相當于相府中人都沒了庇佑。
八姨娘身在南院,她是最后一個得到消息, 卻是最先行動的。
“現在只是抓了相爺一個,萬一過幾天皇上就下旨要將相府滿門抄斬怎么辦?”
八姨娘現在也不敢再做能重獲相爺寵愛的白日夢了, 她得趕緊收拾一些細軟,在圣旨還未下之前逃跑回娘家。
相府之中人心惶惶,其他幾個姨娘那里倒是還沒有動靜。
五姨娘沒地方去,她也不想走。她前半生一心跟著大夫人, 后半生則是把重心都放在女兒身上。
俞蓮看著都比她鎮定, 這孩子明明還未長大, 卻身上總有一股能安撫人的氣息。
二姨娘也得留下來,她要是回娘家會過得很好, 但一切她要等二少爺回來再說。
倒是相府里的下人們, 開始蠢蠢欲動了。
相爺被傳是帶來災禍和戰火的瘟神, 讓他們心里也害怕。加上不知道誰說, 俞相這次一被帶走,有很大可能會被皇上賜死。與其到時候抄家誅九族,不如現在就駁一把,搶了之前的金銀珠寶逃出去。
劉管家才剛來相府沒多久,他壓根壓不住底下的人。
于是從南院開始,一些下人開始作亂,并且往夫人和小姐們的方向去,準備渾水摸魚。
沈云霖在二少爺的院子里做下人,他也聽說了俞相今天一大早被抓走的事。
居然半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想到俞佟佟可能會有危險,立馬朝她的那邊跑過去。
等沈云霖到雨竹閣的時候,就看到俞佟佟穿著淺粉色的裙子,小小一團坐在臺階上,垂頭喪氣,連兩只啾啾上的小蝴蝶都沒平常生動了。
大福張著嘴巴,后腿蹲下撐直了前掌坐在小崽子的身邊,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沈云霖,豆眼略帶警惕,威風凜凜。
沈云霖在俞佟佟的另外一邊坐下。
“我明白你現在的心情,跟沈家被抄家時我的心情一樣。”
沈云霖至今還不知道,他爹到底做錯了什么最后落得個流放苦寒之地的下場。
不過他心里已經不恨俞相了。
臣子們的命運從頭到尾只捏在一個人的手里,那就是皇上。
所以應該不是俞相害了他爹,俞相自己不也沒能逃脫被抓進天牢嗎?
而且他爹只是被流放,至少保住了命。
但是聽說俞相他,很可能是會被砍頭的。
這樣一想,沈云霖就不禁反過來同情俞佟佟,尤其看她低著腦袋,拿小拳頭揉了揉眼睛。
“你在哭嗎?”
“沒有!”
“我不信。”
沈云霖低下頭去看她,發現她眼睛都被揉紅了,但是瓷白的小臉上干干凈凈,確實沒哭。
“我答應過爹爹,我不會哭的。”
她要堅強!
俞佟佟把頭抬起來,又忍不住跟沈云霖說實話:“其實我,有一點點害怕!”
小奶音微微顫抖著,兩只濕潤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樣,軟軟的睫毛忽閃忽閃。
即便沈云霖只是一個小朋友,被她這樣的眼神盯著,也忍不住保護欲爆棚。
拍著胸膛表示:“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沈云霖說著就站起來,四周找了一圈,終于在柴房找到一個趁手的木柴塊做‘武器’。
他將武器緊緊握著,橫在胸口,告訴小崽子:“一會兒要是有人敢到這里來搶劫,我就用這木頭打跑他們。你不要怕,一會兒就躲在我后面!”
他們正說這話,就聽到有人沖過來了。
是在南院負責打掃的小廝們,七八個人聚集在一起成了小團伙,準備趁亂在相府里撈一筆然后逃走。他們一個個手里都拿著木棍,是沈云霖手里那根都兩倍長。
雨竹閣沒有大人在,只住著六小姐一個小朋友。因此大家都將主意打到了六小姐頭上,相爺平常最疼愛六小姐,肯定賞了她不少好東西。
俞佟佟躲在沈云霖的身后,揪著他一點點的衣服布料,露出半張懵懂的小臉來看著這些人。
爹爹在的時候,明明大家都十分友好,為什么爹爹一被抓走他們就好像變了一張臉?
好恐怖哦!
大福齜著犬牙,沖上去朝來人狂吠:“汪汪汪!”
企圖將他們都給嚇退回去:“汪!”
為首的下人舉著手里的長棍子,朝著大福的頭就是一棍子,可惜打偏了。
大福還是很聰明的,它躲著吠叫,一連三下棍子都沒打中它。
俞佟佟卻看得心驚膽顫,揪緊了沈云霖的衣裳:“不要!不要讓他們欺負大福!”
沈云霖把心一橫,舉著棍子沖上前去:“滾!你們都滾開!俞相明天就回來了,你們得罪了六小姐就不怕他回來找你們算賬嗎?”
聞言,幾個下人卻不屑一笑,明顯不信。
“臭小子,你可別想騙人了!”
“相爺被皇上親兵抓走,我們都是親眼看見了。皇上下的命令,他怎么可能回得來?”
“實話告訴你們,俞相已經被關進了天牢,接下來就是等死!咱們說不定,都得跟著遭殃!”
“我們好歹也是為相府盡心盡力過一場,與其到時候等著被抄家流放,不如搶點銀子逃出去駁一把。六小姐,你平常待我們下人算不錯,我們也不想為難你。”
“我們只想要銀子,只要你答應乖乖讓開,我們就保證不會傷害你的!”
這些人還沒壞到喪心病狂的地步,至少到目前為止只是想搶銀子,沒動過相府中的女眷,也沒想到要把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偷出去賣。
可能是因為俞相雖然人不在,但他平日里的威儀還留在府中。這些下人怕慣了相爺,即使嘴上說著相爺回不來了,真造次起來也挺猶豫的。
不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們把心一橫就給了沈云霖一棍子,警告他:“別礙事!”
沈云霖再勇敢一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男孩,他們把他打倒在地,一抬腿就能從他身上跨過去。
首先沖七姨娘那間空房沖過去,俞佟佟站在門前手臂伸長,如一只展開翅膀的小鳥兒,試圖攔住他們:“不可以!這是姨娘的房間!她還沒有回來,我……我不許別人動!”
此時,香菱和春雨她們也帶頭領著丫鬟,手拿廚房找來的鍋碗瓢盆相助。
她們倆雖然還是當初愛占小便宜的兩個丫鬟,但如今是越王的人,可是已經得到了命令的,絕對不能讓六小姐在府中受欺負。
春雨張口便罵:“你們這些趕著找死投胎的,見六小姐如今沒依靠了,就想挑軟柿子捏!欺負個小孩子算什么本事啊?你們怎么不敢到大夫人和二姨娘的院子里去?呸!真不是東西!”
她們其實心里也害怕,畢竟面對的是七八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
都說這世道一亂,女人的日子最苦了。
但她們跟這些小廝不一樣,她們逃也逃不出去,沒個手藝傍身也沒個依靠,甚至連力氣都沒有。
若是相府真的受難,她們就得跟著被流放,或者充去做/妓。
所以一心都期盼著,相爺一定不要被判死罪才好!
“我爹爹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的!”小崽子說得很肯定。
爹爹在那些奇怪的官兵來抓到之前,好像就已經有預感了。
他還可以把小崽子叫過來,提前讓她不要怕。
俞相答應過小女兒的,說他最多去牢里住七天,七日之后就會回來,到時候保證還是好好的。
不過這句話,爹爹說不能讓旁人知道,所以小崽子不能說出來。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強調:“你們要相信我啊!我這回不騙人!”
“你們先別搶……就算要搶,可不可以等以后再搶?”
誰會將一個小孩子的話放在心上?
那群小廝最后還是闖進了屋里,見什么值錢拿什么。
甚至搶紅了眼睛,如一群瓜分腐肉的惡鬼,連小孩子的玩具都不放過。
不過他們只搶到了東西塞滿懷,卻沒辦法帶走,還未就出門口就見一老頭的身影。
蘇公公一身青衣,后背微微有些佝僂,遠遠一看就是個滿臉褶子的普通老頭。
不過到底是在宮中混了多少年的,他伺候先皇時這群人還沒出生呢,蘇公公作為前一任首領太監,手里掌控著成千上萬個宮人。手段凌厲是出了名的,誰讓他的鷹眼一掃,還能走得動道?
“師父!師父……”
小崽子一下就找到了靠山,噠噠噠朝著師父奔過去。
卻叫蘇同喜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教了你的暗器怎么不用?跟著我學了這么久,還只會用糖豆打人?那糖豆能把人打痛嗎?人還是不痛還怎么漲記性?本來人就小,再不兇一點,誰都能欺負到你頭上!”
蘇公公也是人到晚年,才有閑功夫為小崽子操碎了心。
不肯用會傷人的暗器,能不被欺負嗎?
幸好他及時趕來了,多少年的總管氣質還在,他站在這兒,不松口就沒人敢動!
一根銀針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從蘇同喜的袖中飛出,正好插進領頭鬧事那人的膝蓋骨。
后者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就被迫跪下了,疼得雙手著地趴著,手里搶來的首飾盒雕花銅鏡等物落了一地。
其他人見狀,都后退了一步。
有的人手里搬著紫檀木桌椅,已經默默放下了。
“來人啊,將這幾個帶頭鬧事的都抓起來,砍了他的雙……”
蘇公公想說的話,顧及著旁邊還有個孩子在,就卡回喉嚨里了。
不能太殘忍,容易嚇著小孩。
于是想了想,他把懲罰改成:“拖下去打屁股,讓相府其他人都來圍觀,打到沒有一個人再敢存這樣渾水摸魚都心思為止。”
蘇同喜這話也不必費盡氣力去說,但就是有股看不見的威嚴在。
他身后也沒帶自己的人來,但他知道有不少相府的下人此刻都躲在暗處觀察事情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