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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佟佟裹著繡花小被子坐在床邊,伸長了脖子去喝翠青碗里的姜湯。
咕咚咕咚,姜味濃郁,喝進去時像有針尖刺著喉嚨,不好喝!
但她堅持喝了大半碗,不然生病了,很難讓娘親找大夫。
見六小姐這么乖,翠青眼里含淚更是包不住,她抹了抹眼角把俞佟佟抱進懷里輕輕拍著。
“六小姐,那湖里可深了,水冷的刺骨,你是怎么上來的?”
“我自己游上來噠。”
俞佟佟很驕傲的樣子,翠青卻不信。
六小姐天生不足,才二十多斤,比常見這個年紀的孩子要看著更小些。她就這么一點,怎么可能靠自己從湖里游上來?
府里的千鯉湖可邪門哩,往日就算是丫鬟奴仆們落水大概率都是撈不起來的。
*
午膳時候,乳娘將六小姐抱到桌前。
俞佟佟聞了聞自己面前那道菜,禁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阿切~”
柳氏看她多半是傷寒了,黑著臉:“誰讓你自己跑出去的,嗯?是不是又去找那個殘廢了?”
“娘親,你不可以這樣說我的好朋友。”
俞佟佟很認真地糾正柳氏,在背后罵人是不禮貌的。
她的好朋友俞蓮,相府三小姐,是俞佟佟的三姐姐也是她在這里唯一的朋友。
“朋友?世上哪有真正的朋友?醒醒吧小傻子,五姨娘那賤婢和她的殘廢女兒給你灌迷魂湯,你以為她們真喜歡你?她們是想害你!”
柳氏戳著女兒的小腦袋,恨鐵不成鋼:“說不定你今天落水,就是她推的。”
“不是!“
“就是!”
“不是!”
“娘說是就是,你給我住嘴!她們害得咱母女多慘啊,你還不跟娘一條心,是想氣死親娘嗎?臭小崽子!”
又來了!每日飯前都要進行的口頭上戰術動員環節!
不管俞佟佟聽不聽得懂,她都被迫要聽柳氏展開講講相府里的人心叵測。
總之結論就是要喜歡娘親,要照顧娘親,要幫娘親討爹爹的歡心,唯有如此她們才能活下去。
柳氏認為府里除自己以外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壞蛋跟賤人,讓孩子不許跟任何人打交道。
俞佟佟仍試圖為自己的好朋友辯駁,但她插不進去話,只能小嘴張得渾圓干著急。
說完到最后,柳氏直接使出殺手锏:“罰你不許吃飯!”
俞佟佟小盆友瞬間沒了氣焰,原本支起的腦袋無力擱在八仙桌上。
好討厭在這里呀!
爹爹不疼娘不愛,她只是一棵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小白菜!
眼巴巴看柳氏尖起手指將桌上菜肴分別夾一點進蓮紋青花小碗中,接著,俞佟佟就見她娘親取下頭上銀簪,用簪尾豎在碗中挨個點戳。
不一會兒,就發現其中兩道菜讓簪子尾端變黑了。
柳氏毫不意外,她像是應對慣了般將那兩道菜挑出來。
準備倒掉,但想想又住了手:“聽說八姨娘前幾日小產,正是需要補一補的時候。要不把這碗鴿蛋湯給她送去?瞧這鴿子蛋小巧剔透,多像她落的胎兒啊。”
“姨娘……“翠青欲言又止。
柳氏瞪她一眼,翠青便不敢說了。
“我這可是提醒她注意養身子呢,現在整個相府除了我還有誰搭理她?”
柳氏嘴上這么說,心里想的卻是那賤人自從有了身孕,不是仗著肚子里那坨肉很得意嗎?活該她那坨肉掉了,沒福氣的東西!
這道鴿蛋湯不是為了毒死她,因為知道她肯定不會喝,但觸景生情難免心情抑郁。
柳氏自己也是女人,她清楚在這寒天臘月里小產之后定十分虛弱,要是傷心驚懼過度更是容易落下病根,最好病到以后再也懷不上身子。
其險惡用心之毒,讓去送湯的丫鬟瑟瑟發抖。
那道鴿蛋湯是桌上唯一的葷腥,刨除兩道不能吃的,面前也就剩碗米粥,和一道姜汁白菜了。
柳氏沒胃口吃飯,而是給自己倒了杯剛從爐上取下的熱酒,順便推開俯在自己膝上賣乖討好的女兒。
“娘親,不吃飯喝酒,肚子痛。”俞佟佟擔心地看著她,小臉皺成一團。
柳氏卻不領情:“去,一邊玩去!”
“可是有怪怪的味道。”
俞佟佟捂著鼻子這樣說,卻被柳氏瞪了一眼。
柳氏臉上已有醉意,以為她還提前幾天那事,黑了臉:“你個小孩子家哪兒學的神神叨叨,再胡說八道我當心我拿塊炭燎你嘴巴。”
“…… ”好兇!
燒刀子是她娘親家鄉的酒,一入口如同利刃割喉。激得弱不禁風的五臟六腑隨之一顫,但至少身上暖了些許。
又是兩碗酒下肚,柳氏徹底醉了,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當年把自己賣入青樓的老父親。
粗短油黑的手里掂著兩串銅錢,恬不知恥揚著絲瓜皮似的老臉,狠了心將她往老鴇子懷里推。任憑自己如何哭鬧掙扎,他卻只惦記去隔壁賭坊翻身。
她開始自言自語:“那老不死向來運氣賊差,應該早被人打死扔茅坑,墳頭都長蛆了吧?”
柳氏是賤籍,她原連個正經姓名都沒有,在青樓時倒是有個花名叫鶯兒。
柳鶯兒想起她第一次遇到相爺的場面,自己是如何憑著過人美貌脫穎而出的。
她一朝有孕被接進相府,以為從此該過上好日子了。
誰知天不遂人愿,竟生個傻子……如今就算不傻了,但到底是個女兒。
俞佟佟小小的身影圍著八仙桌繞來繞去,趁沒人注意,她踮起腳尖偷偷用手指去沾了沾那道姜汁白菜,沾完放嘴里。
沒品出個味道來,小崽子心虛極了。
再抬眼去看她娘親,卻見娘親臉色發白,張嘴像是就像要罵人。
可話沒說出,柳氏口中竟噴出一口黑血。
“姨娘!……這是怎么了?“
柳氏嘴唇顫抖著張開,依舊是一言發不出,只感覺肚中腸子都絞到了一起,虛弱地指了指女兒的方向。
到最后一刻她還在郁悶:這怎么就不是個兒子呢?
見乳娘和丫鬟小姐姐們全都朝柳氏圍過去,眾人都是神色駭然。
俞佟佟撓撓腦袋,她從比自己半身高的木凳上跳下來。
試圖去拉跌坐在地的柳氏起來,才發現她娘親的手都已經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