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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溫府老太太的晨昏定省照樣雷打不動。
要從辰時到巳時,整整一個時辰。
姝黛困倦地坐在椅子上,杏眼兒雖圓睜著,可實際沒多少聚焦,眼皮直打架。
一抹淡嫣紅山茶花的寬袖,壓著鵝黃色浮光織錦底,搭在靠椅上支撐定力。
她雖是繼女,然從前跟在祖母身邊,尤家祖母不愛來事,姝黛平日幾時睡醒請個安就行,其余安排隨她自己意。繼室葛夫人也拿她沒奈何,但凡盼著姝黛少從賬上報銷些采買的錢,葛夫人都能舒快許多。
也就是來了鄴京,做客人家,便入鄉隨俗,以免落人話柄,給大姨母添麻煩。
好在她坐在二排,沒那般顯眼。
聽各位此一句彼一句,姝黛腦子里骨碌碌轉著,也逐漸清醒。尋思著今日該去找姨母探探話,看宅子怎么回事,若能盡快搬去自己住,便不必早起折騰了。
對面首排第三的位置,坐著二公子溫詢,亦是一樣的困倦。男子溫和的容長臉,五官清雋,眼底青影,雖定定端坐,卻分明神游般的模樣。
折沖府從去年秋天忙到今歲開春,二月底才告閑,溫詢被上官府公子抓去喝了一個多月酒。不料昨夜卻堪堪見識了,他有生以來從未設想過的場面……此時眼窩發青,俊臉上的疲倦難掩,腦海里全是昨夜所見之靡靡魅魅,仿佛控制不住想再去一趟。
視線越過人群,盯向了姝黛。女人側姿端坐,婉娜的腰肢,嬌瑩美媚的臉容。
溫詢想,若是將看到的那些容貌與身段,換作成姝黛的模樣,該是何等的人間尤物。不由看得失神。
二夫人卓氏注意到兒子的發愣,順著視線轉向了姝黛。
呵,這表姑娘卻是厲害,一天一套的新花式新料子。旁人若打扮她這樣,未免故意顯擺拿喬,她卻穿得自然隨意。那花式綺麗鮮靚,肌膚白若雪脂,仿佛與她渾然天成,毫不顯造作,嬌慵松懶也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
卓氏哼笑:難怪呢,二郎先前早訓總不見人影,這幾日即便疲憊卻都準時出現,原來被迷心竅了。
二兒媳婦生完賢兒就去了,卓氏一直想給兒子續弦,可惜媒婆介紹的父子倆都不滿意。沒想到大陶氏這個外甥女才入京,就給迷住,賢兒更是總想往綺悅軒跑。
憑心說,卓氏雖覺得姝黛過分美艷了,卻倒是不反感。然而自己一輩子被大陶氏打壓,如今再怎么也不能讓兒子和孫子又被牽著鼻子走。
她得斷掉溫詢的這份心!
老太太麻氏也注意到了,心下卻覺得甚妙。這位表姑娘看起來手頭挺闊綽,長得亦嬌滴滴的像顆珍珠兒。人一上了年紀就喜歡養眼的事物,給溫詢做續弦挺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再有好處就是,嫁進溫家洞房一圓,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姑母麻娟那邊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搬。
麻氏便關切道:“黛兒姑娘來了幾日可還習慣,有什么需要的盡管開口。你姨母忙得顧不上,也可來我這同我說,或者你幾個表兄都是可以的。”
姝黛側福了下腰肢,乖覺笑說:“都還習慣,府上各方面都極好,姝黛謝祖母關照。”
她的聲音也泠盈盈,聽得麻氏舒坦,又道:“春末困乏,你初來乍到或者水土不服,更要疲倦些。還有二郎溫詢啊,我看你日日忙得不見人影,也該找個人兒熱熱枕頭了。莊上給我送了半只野鹿,燉的湯很是補益,一會兒我讓
廚房給你們各送一份去。”
一番話單單提到他二個,撮合的意思顯然明白,一個鰥居郎君、一個待嫁表小姐,連姝黛都聽出來了。
她抬頭凝了凝對面溫詢,發現男人早就在注視自己,他有著武職的清朗和擔當,長眸執著而深邃,仿佛沉斂癡情。她不由得心頭一怔,萬沒料到老太太會這么想。
姝黛雖想找個情投意合、可能依靠的官家郎君,卻不愿是在溫府里。
她想要更自由,大姨母既是她敬愛的長輩,同時便又是種拘束。因為是長輩才更加拘束、日常做事掰不開。
譬如溫五小姐和崔瓊荷,若真做了妯娌,姝黛且不容她們再陰陽怪氣,現下不過想著早晚搬出去,便睜只眼閉只眼罷。
姝黛只噙了噙唇角,裝作未聽明,謝過老太太的美意:“晚輩這廂謝過祖母。”
……哼,祖母、祖母!誰是你祖母了,叫得如此順口?
五小姐溫螢頓時不舒服了,自從尤姝黛從江南來,就日日見她花蝴蝶般來去,處處都壓過自己。
如今還想做她二嫂?
溫螢六月要候選皇子妃,莫非她當上了皇子妃,一輩子還要屈尊叫尤姝黛“嫂嫂”?不行,一定要讓這件事成不了!溫螢攥著繡帕磨牙,二哥可娶任何一女子,就不能允許尤姝黛。
廳堂大頁門扇外,崔家那邊過來的兩名婆子站了許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老太太便喚了她們進來問話。
溫府的中饋早都交管大陶氏許多年,老太太也就是管顧一下大閨女麻娟那邊的瑣碎。
當初麻娟帶著崔大姑爺一家幾口,外加公婆狼狽回京,把老太太弄個措手不及。那會兒大老爺溫譽正值升遷關頭,大陶氏也怕影響傳開,匆忙給安排住在二妹托管的宅子,老太太便調劑了幾名婆子過去做事。
這些婆子的工錢都是老太太私人開銷的,日常有事也都找她。老太太支出了這些,自然不愿意再多花,房租也就摳了一半不掏了。
進來問何事。
婆子鞠禮,答說:“回老太太、大夫人,崔宅那邊二進院廂房的屋頂漏洞了,快一個月還沒人去修。接連下雨,再不修該把家具泡爛,姑夫人讓奴才過來問問。”
不是,大陶氏瞪眼,都要搬走了還有閑心修屋頂?敢情幾天過去了,老太太卻并沒同麻娟說。
不由看向麻氏,又暗示姝黛正在現場。
老太太尷尬咳嗽,應道:“嗯哼,屋子漏了水,找人修修也簡單,不必一點小事都回來麻煩。”
“這……”婆子躊躇開口,瞄了幾瞄大陶氏,把肩往下哈:“姑夫人說,房租既從公賬上扣了,屋子破漏理應找收錢的主家修理,沒得租客自個修的道理。”
麻氏娘家是絕戶,當年說好的把大閨女隨她姓,按理老太太的財產里就該有麻娟該得的份。可恨弟媳婦大陶氏當了家,楞是連溫府大門都不讓她搬回去,讓她住在外頭的房子,還收她租金。
什么好處都讓大陶氏沾了,在麻娟看來這是不可能的,既然溫府不讓她搬進,這座宅子就算是補償吧。房子既然收租金,出了狀況她就次次派人回來讓修繕。往常老太太都是讓大陶氏去管的,現下卻難辦了。
姝黛驀地提了個醒,暗暗端直了坐姿,睡意也無了。
若沒昨日出門順路去看宅子,她此刻坐在這里,怕是并不懂她們談話何意。然而安邑坊那套,母親八年前買來還是簇新的,原房主裝修下了血本,怎會這么快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