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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江府后,她父親尤鈞不解,責怪母親不與商議。母親便答:“眼下生意雖只在平江府,他年誰知會不會北上,你既不喜,這棟宅邸便算是我們娘兒倆的,幾時我若不在了,黛兒還能有點自個的體己。”
誰知道隔年竟一語成讖,母親難產生下弟弟尤翊后便去了。念及姝黛還小,便將宅邸托與大姨母代為打理,只待她擔事兒了收回來。
第二次見便是在母親逝世時,十歲的姝黛看著襁褓中小小一只的尤翊,惶惶不知所措。大姨母穿一襲云紋縷金褙子半蹲,寬厚的手掌攬過她,在她削薄肩膀上拍了拍。那掌心暖潤有溫度,讓她記憶尤深。
之后姝黛每年都從江南寄些水果茶葉,姨母有時也讓人捎帶物品來,算是一種走動。
此番到鄴京,是她的權衡之舉。或還可在姨母身邊觀一觀京貴風頭,待把母親買下的宅邸收回,再仔細下一步打算。
否則留在平江府,她亦不舒坦。
正游神中,廊上傳來裙裾拂風的碎響,聽聲音似有幾個人。她只當姨母來了,連忙勻出笑靨站起:“姨母……”
甜柔的嗓音,抬頭看,原是個穿紫色褙子盤圓髻的高階女仆,身后跟隨兩名丫鬟。婦人身量適中,兩只眼睛一大一小,小的那只雙眼皮,大的單眼皮,如此一相襯,差異倒不明顯了。
姝黛稍稍一愣,便彎起紅唇,從容喚了句:“俞嬤嬤好。”
大夫人身邊的俞嬤嬤,七年前見到表姑娘時,才是個纖弱小女。沒想到那匆匆一眼,還能記得自己。
一時上下打量,且看姑娘家嬌顏絕麗,慵松中帶著一縷媚,不拘不疏怯,心里不由得暗嘆。溫潤道:“大夫人聽說表姑娘來,歡喜不已,讓老奴接姑娘去后院,請隨我來。”
“喏,辛苦俞嬤嬤了。”姝黛謙虛一揖,帶上絡雪跟著起身。
一路游廊回轉,只見到處掛著紅燈籠與彩綢,窗棱也貼著囍字,不由啟口問道:“聽前頭管家說,昨日才剛辦過喜事,姨母信上未提及,不知是哪位表兄或姐姐,姝黛應當早些準備禮物則個。”
俞嬤嬤腳步慢下來。
四小姐的這樁婚,提起來真可謂一灘渾水,在京中被議論有些日子了。從議親到成親哪一步都辦得大夫人焦頭爛額,此刻還在后院捏額頭呢。
看在表姑娘記得自己的份上,俞嬤嬤有心稍作提點,便道:“是四小姐,與鄔府三公子的親事。大夫人念及時間倉促,怕表姑娘一路顛簸勞累,故而沒說,表姑娘勿往心里去。”
特地在“鄔府”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姝黛垂眸,這位四姐姐溫菡她記得,比自己要年長一歲,初見時拍著胸說鄴京有全天下最多好吃的,直讓小姝黛惦記了許久。
溫菡兩年前定下的親,定的乃是散騎常侍赫家的大公子,職任定遠將軍。
關于溫菡和定遠將軍的親事,姨母十分高興,特特在信中提過。說男方忙于打仗成親晚了,比溫菡大上七歲,大點兒好,能疼人。還說赫家與慶綏侯府隋家是姻親,慶綏侯府老夫人乃是開-祖-皇帝的義女、先帝的義妹,這層關系不是誰想就能攀上的,所以姝黛記憶深刻。
怎么忽然就換了個人成親,換成鄔府了呢?
她微抬杏眼,看俞嬤嬤頷著肩兀自碎步端行,似乎不愛提及,也就納在心里頭沒問下去。
忽想起進府時看見的破桶和泔水,等閑誰敢在官家門前造次?怕是有些淵源。暗自慶幸昨夜在酒樓住了一宿,避免了唐突尷尬。
便只望向院子里剪裁精致的花草,夸贊道:“姨母慣是體貼人,我心曉得。瞧府上的植卉打理得真好看,像畫兒一般。”
俞嬤嬤曉得她聽明了暗示,都道商女心多繁密,看來果是個通透的。
也對,由后母養大的繼女,怎可能沒點兒計量。看表姑娘姿容姣娜,雪肌蜂腰,慵慵
悠然的氣質,身上用度無不美貴,她若是個老實的,何能過得舒閑?
聽說把江南道首富嫡子的親都退了,進京來投靠,如此狠下心的魄力,之后指不定攀附哪門高枝呢。
俞嬤嬤有心留路,便跟著附和了幾句,說京中各家都比花比草的,大夫人這座內院的設計親力親為,很得到眾人夸獎。
而后繼續往景弘院走去。
上房景弘院里,靜心用的蘆薈熏香在紋理細膩的瓷盤上細煙裊裊。大陶氏靠坐在正屋的錦椅上板著臉,眉頭蹙成團,讓身后的婢女按捏太陽穴。
誰家做的事,真是可惡之極,害得大陶氏今兒早上丟大臉了!
昨日才辦過親事,府上喜氣還未散,卻被人在門前倒了餿桶——傳出去,各家圈子里又有得笑談。
還是在晨昏定省的時候,那會兒管家也在前院訓話家奴,竟然沒個人發現。下人匆匆跑來稟報的時候,二房夫人卓氏的快意都快寫到臉上,直喚道:“大嫂趕緊前去看看,看誰敢張狂如此,仔細告到皇上跟前去!”
卓氏托著大陶氏來到府門前,看到那幾只破桶、破鞋、滿地流的泔水,兩腮的肌肉終于是繃不住。
破桶意即破罐子破摔,破鞋也在諷刺四姑娘吧,這招真夠絕的。
卓氏帕子捂住口鼻,用咳嗽掩飾笑聲,扭著屁股就回后院。
當大陶氏她沒發現?
這門婚事辦得,樁樁件件真是氣誒。
此刻蔡田家的站在旁邊,邊沏茶邊安撫道:“尚書右丞府上也真夠陰險,昨日四小姐出閣喜宴,他們卻是平和的參加了,轉頭卻在咱們府門倒餿水。甭怪老奴以小人之心揣度,此事非他們做的不可。自家姑娘相中的女婿看不住,被搶走是沒本事,卻怪到我們四小姐頭上來!”
“尚書右丞,掌辯六官之儀,糾正省內,劾御史舉不當者。他可好,帶頭使陰招,知法犯-法么!”
大陶氏聽得不說話,一襲碧霞緞料罩衣跟著憋悶的氣息起伏。她近二年略比從前發了福,也就是想著兩個兒子都娶了親,馬上四姑娘又要嫁入散騎常侍赫家,諸事寬悠了。
誰曾想到赫家的大公子竟然去年秋天戰死沙場,尸骨無存了呢。
婚事也就沒了下文。
四姑娘溫菡和尚書右丞府的凌三小姐關系好,去府上玩的時候,被蟲子咬到,正好遇上鄔家的三兒子鄔奕顥,便問他借了手帕。誰知竟看對眼了,借了帕子還帕子,兩廂相處上。
可這鄔三原是尚書右丞凌家相中的女婿,結果就被溫菡搶到手。
起先是瞞著所有人的,今年春日細雨蒙蒙,眾人去百卉園踏青之際,卻被撞見他兩個在偏僻小閣中私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