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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發脹的眼珠,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了家。
本打算回警局的他,又改變了主意,跳上了開往“棚戶區”的公交車。
孫敏看見門外又是孟大雷的圓臉,顯得格外生氣。
“我就站在門口簡單問你幾個問題。”女主人沒有邀請的表示,孟大雷只能站在門口詢問。
才問了幾句,孫敏自覺馬腳已露。
本來對前來調查的警員印象就不好,聽了幾個問題后,孫敏拒絕配合回答,拿出菜刀要趕走孟大雷。
看她的反應,孟大雷知道她丈夫的臥軌自殺確有貓兒膩。
孫敏的菜刀越舞幅度越大,讓孟大雷感覺形勢不妙,他吼道:“不許動!”伸往腰際的手卻什么也沒摸到。
這才想起槍沒在身上。
可隨即他回憶起了昨晚凌薇的異常表現,正三心二意的時候,被孫敏推出了門外,大門“哐啷”一聲關上了。
張積的電話同時響起,總部發來命令,管轄區內發生槍擊命案,讓他迅速趕去現場。
報出的案發現場地址,竟是凌薇的家。
孟大雷如脫韁的野馬般跑去,雖然心里祈禱著凌薇千萬別出事,可下意識想象中的每一個影像,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片段。
“凌薇,不要做傻事啊!”孟大雷捂著胸口,早晨夢中被挖心的地方,現在如擂鼓般震波陣陣。
出租車的悶熱空氣,讓孟大雷頭暈目眩,打開了一點兒車窗,冷風猛吹著他的頭,他借此保持著冷靜。他翻翻口袋,配的藥已經吃完了,他無奈地將空瓶從車窗扔了出去。
感覺越來越差,孟大雷泛起一陣嘔吐感,是暈車還是舊病復發?他把車窗開到最大,大口大口吸著外面干冷的空氣。
司機從反光鏡里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加快了車速。
抵達目的地,從小區門口到凌薇家里的這段路,孟大雷硬挺著雙腿,走進了案發現場。
一攤刺眼的鮮血在房間正中,兩條貫穿整個房間的輪椅輪胎印格外惹眼。現場勘查人員正清理著尸體,孟大雷攔下了抬運尸體的擔架,他抓著白布的一角撩開,一顆如蛋殼破裂般的腦袋血肉模糊。孟大雷不等看清死者的臉,便重新蓋上了布,喘了兩口粗氣,轉身在現場尋找著什么。
不是凌薇,至少他確認了這一點。
窗外的警車門外,停著一輛無人乘坐的輪椅,孟大雷模糊的視線讓他看不清后座上的人。他轉身出門,不爭氣的心臟里似乎被放了一百根針,每一次跳動,都激起鉆心般的劇痛。
勘查人員都看出了孟大雷有點兒不對勁,紛紛上來扶他,有人還開玩笑道:“老孟,你什么時候也暈血啦!”
“我出去坐一會兒就好。”他找了階樓梯坐下,看見兩名勘查隊員拿著物證袋里裝的槍,正聊著案子。
“沒想到兇器居然是把警槍,不知是哪個倒霉蛋的。”
“沒想到山姍會自殺,感覺挺開朗的,居然會跑到別人家里開槍。”
自殺?孟大雷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復雜,他回想起來,剛才看見的尸體應該就是山姍了,兩側太陽穴的傷口,是舉槍自殺造成的典型形狀。
可孟大雷知道,昨天明明就是凌薇替他拿的衣服,而槍就在衣服的口袋里。在那天取槍的時候,孟大雷記得凌薇就站在他身后,她知道孟大雷的身上有槍。
孟大雷之所以有如此清晰的記憶,是因為他記得每一次與凌薇見面的情形,可美好的東西卻被罪惡所替代,所有小心珍惜的回憶,成了指向凌薇的罪證。孟大雷真希望自己不是個警察,能夠忽略常人不會在意的細節,在他的心中,只想留給凌薇一個女神的地位。
此時,他的心更痛了。
兩名勘查隊員沒有看見孟大雷,繼續聊著:
“你認識死者?”
“山姍嘛!接警中心的警花你都不認識?”
“可惜了一朵花啊!你聽說了沒有?說是死者欠了不少外債,這次又來借錢,拿槍逼著對方,結果被拒絕后,用槍轟了自己的頭。可惜啊可惜!”
“你可惜什么?人家就算不自殺,也看不上你啊!”
“去去去。”
兩人嬉笑著走出了樓道,孟大雷只覺得天旋地轉,他無力地彎下腰,大口嘔吐著昨晚腥臭的酒肉,鞋子上,褲管上,沾滿了污穢的嘔吐物,胃里已經沒有東西可吐了,可喉嚨里還不斷涌上強烈的嘔吐感。
孟大雷十指微屈,緊抓住左胸,像要挖出心臟般地抓撓著。
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幻,閃過過往抓捕罪犯時的激烈搏斗,審訊室里的一次次斗智斗勇,像寧夜書中的角色“黑”正窺視著他的黑暗,可“黑”不是只能看見死人過去的罪惡嗎?
難道我已經死了嗎?孟大雷不禁奇怪。也許自己內心不可告人的黑暗,只有對凌薇這份不敢聲張的感情,懼怕責任,懼怕失敗,盡管渴望卻極力掩飾,默默守護卻獨自承受痛苦,哪怕變成遺憾也不愿坦誠以對,這也許是孟大雷心中唯一無法在陽光下存活的事情了吧。
最后一案就讓年輕的張積去解決吧!關于凌薇,關于槍,關于凌薇前男友,關于山姍的死,又有什么意義?
有一道耀眼的白光從頭頂射下,像一針強心劑,立刻消除了疼痛,孟大雷能夠透過厚厚的墻壁,清楚看見坐在警車里的凌薇。她讓人憐愛的側影轉了過來,眨了眨眼,對孟大雷甜甜地笑了起來。
孟大雷耷下了腦袋,像被從腰部折了起來一樣,在場沒有人看見他最后停留在臉上的笑容。用張積的話來說,那是老孟從未有過的輕松笑容。
重回起點
一望無垠的田野間,塵土飛揚地駛來一輛掉漆的公交巴士,挎著一個小包的寧夜下了車,巴士司機不等合上車門就發動了汽車,毫不留情地揚起一陣煙塵。
獨苗般豎立在路基上的站牌,在風雨蠶食下失去了原來的顏色,露出帶著銹斑的金屬裸色。
寧夜在醫院探望小櫻后,缺少證據的警察沒有再強行拘捕他。一心要為整本小說畫上圓滿句號的他,來到了此處。
寧夜瞇起眼睛,努力看清了站牌上的站名——丸山橋。
“黑”系列小說的第一本正是在此地誕生的,一晃多年過去,寧夜從一介書生,已經成長為了孩子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