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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相信,他死后自己眼睛能看到的黑暗景象里,一定有他母親舉起木棍罵罵咧咧的樣子。
漸行漸遠的龍東大樓發(fā)出一聲巨響,十五樓的一扇窗戶噴出藍色的火舌,那扇小女孩兒縱身躍出的窗戶碎玻璃傾瀉而下,相信房間里的人必死無疑。
黑沒有回頭,他的眼角已是模糊一片。
“媽媽,你知錯了嗎?”黑仰天問道。
讓“黑”說完他的最后一句臺詞,寧夜的書已經寫到了最后一章,他心中有點兒依依不舍,與他相伴多年的小說主角“黑”,在寧夜的生活中就像一位與他心有靈犀的摯友,寧夜的不滿、苦悶、煩惱,都可以在“黑”的身上得到宣泄和釋放,創(chuàng)作一本小說對寧夜來說,更像是與自己內心的一次冗長的對話。讓“黑”徹徹底底消失在寧夜的生活和小說中,是寧夜對自己的一次改造。
妻子依然渺無音訊,女兒寧小櫻的傷情同樣不樂觀,對“黑”的死若有所失,種種情緒或多或少影響著寧夜寫作時的情緒。寧夜跌入前所未有的創(chuàng)作低谷,有時他自己都會不記得撰寫出來的情節(jié),一邊寫一邊翻看著之前的文稿,好像他是專門在為這本有開頭的小說寫結局,奇特的感覺讓寧夜既是作者又像是讀者。
“黑”是一個十分有靈性的角色,如何設計他死亡的橋段,寧夜冥思苦想了無數(shù)次,他覺得“黑”這樣的人,在他靈敏的頭腦保持清醒的時候,絕不可能會死在一個泛泛之輩的手上。
所以,當“黑”陰暗的童年記憶被喚醒,他的怒火被點燃,入微觀察的雙眼被蒙蔽,才失去冷靜置華榕于死地,而整個案件的細節(jié)卻被大大地忽視了。
“黑”知道死者馬玲是被人強行淹死在魚缸里的,兇手將馬玲壓入魚缸后,將房間里的床墊罩在了上面,床墊是房子里唯一可以罩住魚缸的東西,“黑”摸床墊的下部正是查看那下面有沒有濕。
可有一個問題,就憑華榕一個女人的力氣,不可能將體重超過四十公斤的馬玲舉起并放進一米多高的魚缸之中。命案要成立,華榕必定需要一個幫兇。
這人會是誰呢?
換位思考,死者馬玲與華榕是同性戀的關系,她做變性手術的目的或許是為了某個男人,一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在本起案件的人員結構中,唯一沒有出現(xiàn)卻又脫不開干系的人,便是華榕的丈夫劉森澤。
鏟除一個不惜變性來騷擾自己甚至破壞他家庭的狂熱愛戀者,已有察覺的劉森澤和殺心已起的妻子華榕一拍即合。
連“黑”都看不穿這深不可測的人心,他忽略了劉森澤這個狠角色。
須知宇宙間最黑暗的事物不是黑洞,而是丑陋的靈魂。
“我必須死嗎?”
寧夜猛然抬頭,書房角落的黑暗中,一個空洞的聲音傳來。
“你是誰?你是怎么進來的?”寧夜質問道。
黑暗中的男人移動著身子,臺燈的光圈映出了他的樣子,短短的頭發(fā),一身融于暗夜中的黑色行頭,使他本就瘦高的身形更顯修長。來者的臉部蒙著一層耀眼的光暈,寧夜努力想看清他的長相,但卻只看見來者漆黑一片的瞳孔。
“是你?”寧夜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發(fā)生的事情。
來者正是寧夜小說里的主角“黑”,他竟出現(xiàn)在寧夜的家里。
“我必須死嗎?”“黑”用他空靈的聲音,再一次問道。
寧夜腦海一片空白,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般奇妙的場合。“黑”,竟然會是“黑”,他是來找我的嗎?
不止這么簡單!
寧夜放下筆,他感受到來自“黑”的騰騰殺氣,和自己描寫他發(fā)怒時的神態(tài)完全一樣。
“黑”可能已經知道,在寧夜下一頁文稿中,他將成為一具死尸,長長的系列小說將迎來結局。
“你是來殺我的嗎?”寧夜反問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些離奇的意外死亡,會不會是“黑”的所作所為?既然他能夠從小說中來到書房里,那么也能夠出現(xiàn)在每一個死者的被殺現(xiàn)場了。
“我不會殺你。”“黑”舒緩了情緒,說,“我已經犯了殺人罪,死去是罪有應得,只是我心有不甘,像你這樣一位創(chuàng)造了我的作者,又怎會不了解我的苦難!對死亡有著深深敬畏和恐懼的我,在你的筆下也逃不開宿命的安排。但我懇請你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
“贖罪的機會?”
“讓我和你有一次公平的競賽,我希望在之后的小說中,我能夠有支配自己意志的能力,如果我能夠避開你構思的每一次死亡的話,我希望你能夠讓我永遠活在你的小說中。”
“我為什么要給你這樣一次機會?這樣會毀了我的小說,毀了我的前程,毀了我的家庭,最重要的是我女兒小櫻的命,還依靠這本小說呢!我沒必要和你玩這個游戲,你只是我頭腦中分裂出來的一個細胞罷了,完全不存在這個世界上。我要完結我的小說,我要結束痛苦的寫作生涯。”
說完,寧夜對“黑”不加理睬,重新握起筆繼續(xù)寫他的小說,馬上就要寫到“黑”慘死的地方了。
“黑”敏捷地奪過桌子上的文稿,一沓稿紙連同“黑”的右手都被寧夜手中的筆劃開了一道口子。
“如果你不肯答應我的條件,我就自己改寫自己的命運。”“黑”慢慢后退著,身子沒入了角落的黑暗之中。
寧夜伸手去抓“黑”,但什么都沒碰著,他大叫著:“我才是作者,你無法改變這一切,因為它們全在我這里。”寧夜指著自己的腦袋,怒視著黑暗中的黑影。
他無畏地逼近角落,才發(fā)現(xiàn)那個黑影其實是自己的影子。
“黑”拿走文稿究竟想做什么?他真的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沒有人可以改變我寫的推理小說。”寧夜遲疑了一下,補了一句,“如果‘黑’真的逃脫了死亡,那么這部小說將變成一部被篡改的小說。絕不可能——”
寧夜大喊大叫著從夢中驚醒,他昨晚在寫字臺上睡了過去。
第一反應就是找他的文稿,幸好稿件都壓在他的身下,一頁未失。不知是不是巧合,稿紙上被筆畫出了一道黑黑的印記,寧夜心想:這可能是昨晚忘記將筆套蓋上,在睡覺時不小心弄臟了紙。
他定了定神,發(fā)現(xiàn)已是下午四點。寫字臺上的咖啡杯已經見了底,于是他起身又去廚房沖了杯咖啡。
寧夜重新抖擻精神,揉了一把疲憊的臉,再一次坐回文稿前,就要寫到將死的“黑”了,寧夜隱隱有些不忍,但與失去親人的痛苦比起來,這點痛寧夜還是愿意犧牲的。
不管“黑”想怎樣改變小說的結局,寧夜只是想把這個結局寫好,這才是他留給“黑”最好的紀念。
“啪!”
房間的燈被打開,碩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映出一個男人的黑影,他肩膀上挎著細長的背包。
男人合上房門,直直走到窗邊,站在三十二層凝視著腳下,燈火輝煌的城市,閃著前燈的汽車如一條條發(fā)光的龍,活力四射的探照燈將整片暗夜照成五彩斑斕。
男人嘴角輕輕上揚,露出輕蔑的笑容,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如他所見般渺小。他稍稍后仰了一下脖子,咫尺之間的玻璃上,反射出他那張毫無表情卻充滿殺意的臉。
他利索地拉上了窗簾,放下背包,將所有的零件都擺在了桌子上,他十指飛動,快速拼裝起了一把烏黑锃亮的來復槍,那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走進來的那扇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