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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奕側過頭偷偷瞥向齊紹,見他一臉虔誠,英俊的臉孔在燈火映襯下愈發令人挪不開目光,心中微動。
齊紹許完愿望,睜開眼便看見靳奕在盯著自己。
靳奕沖他挑了挑眉:“承煜,你許了什么愿望?”
齊紹只微笑著搖了搖頭:“許愿說破就不靈了!”
靳奕恰巧與他同時開口:“我只愿你的愿望實現!”
兩道聲音疊在了一起,兩人對視一眼,撲哧一聲,笑作一團。
那夜他們玩到盡興方才各自歸去,齊紹挨了齊夫人一頓訓,靳奕也被良妃好一陣說教,但他們誰也沒有后悔出去玩這一遭。
靳奕那夜說的都是真心話,問鼎帝位、君臨天下,這所有皇子都有的野心,他卻從來沒有過。
他平生所求,自情竇初開起,便唯齊紹一人而已。
齊紹的愿望,即是他的愿望。
然而造化弄人,沒有等到他十八歲出宮開府,齊老將軍戰死北疆,齊紹繼承其父衣缽,十六歲便上了戰場。
一去十余年,從此山長水遠,人事皆非。
少年皇子與他的伴讀沒能兌現從前的承諾。
*“男則朱服耀路,女則錦綺粲爛”出自西晉《夏仲御別傳》,形容上巳節時的洛陽。
【作家想說的話:】
靳奕番外
、南柯記
章節編號:68444
沒等少年開口說話,齊紹皺著眉問:“……你是誰?”
腦海中一片空白,他試過回想,但只要一想便會更加頭疼,身上和后腦勺的疼痛讓他嘶了口氣,而后自言自語似的低聲道:“我又是誰?”
齊紹抬手摸了摸自己生疼的后腦,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情形,試探性地問:“是你救了我么?”
蘇赫沒想過會遇到這樣的局面,一時間竟愣在了原處。
從前部落里也曾有人從馬上摔下來摔壞了腦子,不僅忘記了所有事,還變成了個傻子。
蘇赫那時候年紀還小,對這事卻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傻子也總和他一樣被人欺負,后來傻子病死了,到死也沒想起來自己是誰。
齊紹看起來并沒有變傻,但似乎也和那傻子一樣,失去了所有記憶。
“你……什么都不記得了?”蘇赫驚訝的眼神漸漸轉化為另一種深沉的情緒,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齊紹也不知道為什么,對面前的少年仿佛帶著天然的信任,坦然地點了點頭:“嗯,一想就頭疼。”
空白的記憶讓齊紹對自己和少年都充滿了好奇,忍不住又問:“你是不是認識我?你知道我是誰么?”
他抬眼與少年對視,濃黑的眼眸中一片澄澈。
那一瞬間,蘇赫心中竟陡然生出一股邪念。
如果齊紹什么都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記得什么北狄、南夏,什么國恨家仇,那他是不是可以帶他走?
到關內去,去傳說中最富庶安樂的江南,或者去別的什么地方都好,只要能夠遠離所有的紛爭。
那里沒有戰亂,也沒有來自他父兄的欺辱,而什么榮華富貴、生殺大權,他早便通通拋卻了,只要有齊紹在,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
但他會努力不讓齊紹吃苦,打獵也好,賣力氣也好,他總可以養活齊紹。
他們從此就可以過上平凡,卻平靜而幸福的生活。
齊紹認真又信任的目光,讓那股念頭止不住地瘋長,蘇赫只感覺自己就像被蠱惑了一般,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道:“我叫蘇赫,你叫……陳玉,我們是契兄弟。”
按這少年,也就是蘇赫的說法,他們二人原是從南面來草原上碰運氣的獵戶,不幸遇上了戰亂兵禍,受了傷一路逃亡,正要回關內去。
他們身世相仿,都父母雙亡,孤身一人,齊紹有一回從狄人手里救下了瀕死的他,他便一直跟著齊紹,學著騎馬打獵,養活自己。
再后來他們便結為了契兄弟,相依為命直到今日,連齊紹身上的傷,都是為了護著他而受的。
齊紹雖不記得自己的身世經歷,卻也并非變回了懵懂無知的三歲稚兒,契兄弟是什么意思,他還是知道的。
夏朝民間不忌男風,兩名男子結契,便如同結為夫妻一般,蘇赫說他們是契兄弟,就等同于說他們是夫妻。
齊紹總覺得有哪里不對,但又說不上來,隱隱約約卻似乎記得自己確實曾是和男子結過親的,還有一些破碎而淫靡的畫面從他腦海中閃過,令他不禁有些臉熱。
還有他身上的傷痕,的確都是與人搏斗所致,蘇赫身上卻沒有受什么傷,在他昏迷不醒時,也是蘇赫一直在旁邊不離不棄地照顧。
有了這些佐證,齊紹輕易地便相信了少年的說辭,根本沒有過多追問。
蘇赫沒想到事情竟能如此順利,一時心如擂鼓,面上也浮起薄紅,好半晌才平息下去。
齊紹的高熱已經退了下來,蘇赫忙幫他將衣服穿好。
卸了盔甲又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衣物早已分不清樣式,只有從收緊的袖口與綁腿能分辨出是武人的打扮,倒也和蘇赫所說的獵戶身份相合。
許久沒有進食,齊紹腹中也饑餓得厲害,蘇赫便把包裹里的干糧都掏了出來,怕他吃不下那硬邦邦的面餅,少年還特地用水將餅泡軟了,掰碎了才遞給他。
齊紹就著清水吃了些餅,終于恢復了些許體力,忽然又緊緊皺起了眉頭。
見他神情不對,蘇赫緊張而擔心地問:“你怎么了?”
“傷口很疼。”齊紹的聲音略帶沙啞,聲線微抖,似疼得厲害,臉上卻朝蘇赫擠出了一個安慰的笑容:“但無妨,我能忍。”
除了剛包扎好的新傷,胸口和身上的其他舊傷看起來都已經有些年頭了,受傷和忍耐仿佛也是他早就養成的習慣,他應該是不會喊疼的。
但蘇赫問,齊紹還是說了。
示弱的感覺并不壞,在少年滿溢著心疼的目光下,傷處好像也沒有原先那么疼了。
后半夜齊紹又睡了一會兒,蘇赫仍守著火堆,翌日清晨,兩人便熄滅了篝火,牽了馬繼續趕路。
蘇赫原想讓齊紹騎馬,自己走路,齊紹卻道:“若想早些入關,不如一起騎馬。”
反正他們都是男人,又是契兄弟,沒有授受不親的說法,同乘一騎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他翻身上馬,朝蘇赫伸出一只手。
馬下的少年怔了怔,眼底似有漣漪閃爍,而后將手放進了他手心里,卻并沒有從對方手上借力,只是自己一躍便上馬坐到了齊紹身后。
齊紹之前還沒有注意,這時才發現蘇赫竟比自己還要高大一些。
少年雙臂拉著馬韁的同時,環過他的腰將他牢牢圈在懷中,形成了一個保護的姿勢。
齊紹先是有些不習慣地挺直了背脊,牽動著身上的傷又是一陣抽痛,他動了動身子,最終還是往后半靠在了蘇赫懷里。
那懷抱說不上多么厚實,卻足夠溫暖可靠,讓他可以放心地交付后背。
蘇赫的整顆心都快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他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一雙手死死地攥緊了韁繩,雙臂卻不敢動彈分毫,生怕一動便驚醒了這個美夢。
他輕夾馬腹,催馬前行,兩人一騎就這樣上路,一路往夏朝的邊關行去。
若是累了就停下歇歇,餓了便就近打些野味烤來果腹,渴了就喝河水雨水,蘇赫時刻注意著周遭的動靜、避開戰禍,帶著齊紹磕磕絆絆走了一個多月,才終于出了草原的地界。
而此時的邊關,北狄早已與夏朝開戰。
二王子蘇赫不戰而逃,閼氏齊紹勾結右賢王賀希格作亂,叱羅部遭屠——岱欽接到軍報,當即怒不可遏,盛怒之下率兵直攻夏軍要塞。
沖冠一怒,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竟一舉攻破了天門關。
天門失守,其后的平州、涿州、榆州便接連陷落,鄰近的關隘亦岌岌可危。
膘肥馬壯的狄人鐵騎兇悍無比,夏軍節節敗退,邊關百姓剎那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
然而這些卻與如今的齊紹毫無關系。
他如今叫做陳玉,只是個普通的獵戶,正與自己的契兄弟一同逃難,連自身都難保,哪還管得了別的。
這些日子齊紹都在養傷,打獵便全由蘇赫負責。
蘇赫將他與齊紹的劍都拿粗布裹了,一點都沒露出來,只捆著掛包袱用,打獵物用的則是另一張木弓,獵些兔子之類的小東西完全夠用。